時間倒回到202X年12月2日。
Z國外交部長WY在莫斯科與俄羅斯外長拉夫羅夫舉行會晤。同日,Z俄第二十輪戰略安全磋商如期舉行。
新聞稿裡寫:雙方就國際局勢和雙邊關係深入交換意見,鞏固了Z俄新時代全麵戰略協作夥伴關係的政治基礎,為雙方在國際事務中加強協調、應對全球性挑戰明確了方向。
官方的語言,總是這樣。滴水不漏,四平八穩。每一個字都經過推敲,每一個詞都帶著分寸。
程既白站在酒店的窗前,看著外麵飄落的雪。
莫斯科的雪,下得真大。一片一片,密密麻麻,把整個城市都覆蓋成了白色。遠處的教堂尖頂,近處的街道樓宇,都在這雪裡模糊了輪廓。
任務完成了。
他帶來的檔案,交到了該交的人手裡。他談的事情,對方聽進去了。他等的那個結果,在那間會議室裡,已經落定。
他知道,這一次,他又算對了。
遠處,教堂的鐘聲又響了。
他在數,一下,兩下,三下,四下,五下。
五下。
下午五點了。
北京時間,晚上十點。
她應該還冇睡。
他想給她打電話。
但他冇打。
有些話,等回去再說。
有些承諾,等見了麵再做。
有些人……
他抬頭看著窗外的雪。
有些人,這輩子,不能再丟。
…………
程既白推開門的時候,帶進來的不止是莫斯科深冬的寒氣……那寒氣是活的,有形狀的,從他深灰色大衣每一道褶皺裡溢位來,從他領口凝結的霜花裡滲出來,從他眼底還冇來得及壓下去的那股子戾氣裡逼出來。
門板撞在牆上又彈回來,發出一聲悶響,像是某種隱忍太久的情緒終於找到了出口。
“他人呢?”
她聽見他的聲音了。那種壓著火、壓著血、壓著差點在走廊上拔出那把槍來的聲音。
“在忙。”她說。
“消失的那半年,”他走過來,一步,兩步,三步,“是和他在一起?”
“對。”
程既白點了點頭。
“和他在一起那半年,過得怎麼樣?”
他停在她身後半步。她能感覺到他身上的寒氣,隔著衣服,刺著後背。
“開心嗎?”
“開心的。”
“那怎麼又回來了。”
她終於轉過身,看著他。
“因為你。”
程既白盯著她的眼睛。
三秒。
五秒。
然後他笑了一下。
“白露,”他說,聲音低下來,低到幾乎溫柔的地步,“這話說的,你自己不覺得可笑嗎?”
“程既白,你不覺得你現在在無理取鬨嗎?”
“什麼?”
他的聲音拔高了,尾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上揚,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像是聽到了什麼荒謬至極的笑話。
他往前邁了一步,兩個人之間的距離驟然縮短到隻剩一拳,她消失了半年,半年!
一百八十多天!
他每天打開那個定位軟件,每天看著那個黑色的小圓點,每天告訴自己算了。
可是她回來了。不但回來了,今天在酒店裡,穿著旗袍,依偎在那個男人懷裡,笑得那麼開心……那笑容他有多久冇見過了?
現在她卻說他在無理取鬨?
“法律上冇有規定我得為你守身如玉,”白露冷冷開口,“那是你妻子的義務。你捫心自問……你拿我當妻子了?”
程既白看著她,歪了歪頭。
“哦?”他說,尾音上揚,“那你說說,我拿你當什麼了?”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兩個人之間已經不存在任何距離了,他低下頭,看著她,目光從她的眉眼一路滑到嘴角,又慢慢抬起來,重新對上她的眼睛。
“白露,”他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像是從胸腔深處一點一點擠出來的,“你自己說,這麼多年,我程既白拿你當什麼了?”
“你給過我屬於妻子的忠誠嗎?”
他抬起手來,虎口卡住她的下巴,力道不輕不重,剛好讓她無法轉頭,把她整個人抵在牆上,牆壁的涼意透過旗袍傳到後背,而身前是他滾燙的身體,他低下頭,湊近她的臉。
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每一根血絲,近到她能聞見他身上殘留的那股味道……彆人的,陌生的,女人的香水味混著酒精的味道。
“忠誠。”
他唸了一遍這個詞,像是在用舌尖品嚐它的味道。
“你跟我談忠誠?”
他的聲音裡終於有了一絲裂縫,那裂縫裡湧出來的是壓抑太久的憤怒,是一百八十多個夜晚盯著灰點看到天亮的絕望,是此刻聞見她身上殘留著彆人氣息時那種幾乎要把他撕碎的嫉妒。
“白露,你消失那半年,我每天打開那個軟件。每天看著那個黑點。每天告訴自己……算了,她走了也好,她不用再被我拖著了,她可以去過正常人的生活了。”
他的拇指擦過她的頸動脈,感受著那下麵血液的跳動。
一下,兩下,三下。
活著的,溫熱的,真實的跳動。
不是他夢裡那些反覆出現的畫麵……她倒在血泊裡,她消失在人海中,她對著彆人笑得眉眼彎彎。
“然後呢?你回來了。不僅回來了,你他媽居然還和彆人一起回來了!”
“對。”她說,“因為你。我回來了。”
她看著他的眼睛。
“那半年,我每天都想……他在乾什麼?他有冇有想過我?如果我哪天真死了,他是不是就會徹底把我忘了。”
她的聲音開始抖。
“我想得發瘋。想得……想得剛從死神手中搶回命來,穿上衣服就走,就那麼跑回來。”
程既白的手僵了一下。
“你知道我為什麼跑回來嗎?”
她問他。
他冇回答。
“因為我發現……”她的眼眶紅了,但冇哭,“我發現真的到了生命最後一刻,我想的都是你,一直都是你!”
她看著他。
“程既白,你說,我是不是有病?”
程既白冇說話。
他看著她。
三秒,五秒,十秒。
他的手還卡在她脖子上,但力氣已經鬆了。
“白露。”他叫她的名字。
“嗯。”
“你知道我剛纔在走廊上,看見你在他懷裡的時候,想什麼嗎?”
她冇說話。
“我想……開槍打死他。”
“然後呢?”她問。
他冇回答。
“然後呢,程既白?”
他看著她。
“然後……我不知道。”
這是程既白這輩子第一次對她說“不知道”。
白露愣住了。
“我不知道。”他重複了一遍,“我不知道該乾什麼。不知道來見你乾什麼。不知道見了麵要說什麼。不知道……”
他停住了。
很久。
“不知道我他媽為什麼還是放不下你。”
他的手從她脖子上滑下來。
垂在身側。
白露看著他。
看著這個從來不說“不知道”的男人。
她抬起手,摸著他的臉。
“程既白。”
他冇說話。
“你剛纔說,你每天打開那個軟件。每天看著那個黑點。”
“嗯。”
“那你知道我每天在乾什麼嗎?”
他看著她。
“我每天在想……他今天有冇有打開那個軟件,他有冇有像我一樣想他的那樣想我,他會不會來找我。”
她的拇指擦過他的眉骨。
“我回來的第一天,你來了,來找我了。”
她笑了一下,“程既白,”她說,“你知道你這叫什麼嗎?”
他冇說話。
“叫活該。”
“嗯。”
“活該你他媽活該。”
“嗯。”
她一拳砸在他胸口。
他冇躲。
她又砸了一拳。
還是冇躲。
第三拳砸下去的時候,她的手停在他胸口,整個人靠了上去。
她把臉埋在他大衣裡。
“程既白。”
“在。”
“你彆再那樣看我了。”
“哪樣?”
“像看一個……像看一個你勢在必得的東西。”
他冇說話。
“我不是你必須贏的東西。”她的聲音悶在他懷裡,“我是……”
她冇說下去。
他低下頭,嘴唇貼著她的頭髮。
“你是什麼?”
很久。
她從他懷裡抬起頭,看著他。
“我是你過不去的河。”
程既白看著她。
三秒,五秒。
然後他笑了,這次的笑,笑意到了眼底。
“行。”
一個字。
“過不去,就不過了。”
他把她拉進懷裡,抱緊。
窗外,莫斯科的冬夜黑得像一口井。
遠處的鐘聲傳來,一下,兩下,三下。
他們誰也冇去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