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皮火車哐當哐當地碾過鐵軌,像是一把鈍鈍的錘子,一下下敲在杜鵑緊繃了數日的心口上。
車窗外麵,成片成片的黃土地向後退去,那些熟悉的土坯房、田埂、都在灰濛濛的天色裡漸漸縮成一個模糊的小點,最終徹底消失不見。
杜鵑靠在冰冷的車窗上,指尖無意識地摳著窗框上掉漆的鐵皮,直到指腹磨得發疼,才恍然驚覺——她真的要走了。
離開這片她待了幾年的土地,離開那個叫嚴柯的男人,離開他們擠在一間的土坯房,一燈如豆、粗茶淡飯卻也安穩溫暖的日子。
返城的通知來得猝不及防,像是一場遲來多年的恩賜,又像是一把硬生生劈開生活的刀。
幾年前,杜鵑隨著上山下鄉的熱浪,與一幫熱血沸騰的學生,轟轟烈烈來到這個叫張家溝的村莊,插隊落戶。
這一插隊落戶,就是幾年。
她們大多都是剛剛畢業的年輕學生,突然離開父母,離開成長的城市,到這裡與鄉親們一起在田間地頭勞作。
白天不會乾農活,拚著年輕硬扛,時間長了,白天咬牙扛著,可到了晚上,開始想父母爹孃了。
直到插隊的第二個春節,排到了有杜鵑回家探親的名額,兩年農耕勞作,嚴柯總會幫忙杜鵑完成工分任務,所以,與嚴柯有了交往。
插隊後的第一次回城探親,嚴柯送杜鵑出發,一直送到村口的老槐樹下,塞給她幾個紅薯,紅薯還是從地窖裡拿出來的。
……
杜鵑坐在座位上,腦海裡全是回憶。
前幾天還在地裡掙工分,還在灶台前燒著柴火,還在夜裡聽著嚴柯沉穩的呼吸聲入睡,轉眼,她就像是稀裡糊塗地被推上了這列開往城市的火車。
嚴柯送她到村口,冇說太多話,隻是把一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牢牢塞進她手裡。
“路上小心,到了家來信。”
這聲音欲言在耳。
當火車開動的那一刻,杜鵑一直強撐著的眼淚才終於掉了下來。
她怕被旁人看見,趕緊彆過頭,用袖口胡亂擦了擦,可眼淚越擦越多,砸在膝蓋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車廂裡人聲嘈雜,汗味、煙味、雜亂的熟食味,混在一起,嗆得人鼻子發酸。
有人在大聲聊天,有人在哄著哭鬨的孩子,有人靠著椅背打盹,隻有杜鵑,安安靜靜地縮在座位上,像一株被連根拔起的野草,茫然無措。
直到火車駛出老遠,周圍的一切都熟悉又陌生,她才緩緩低下頭,看向腿上那個被嚴柯塞得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包是他們還冇有談戀愛之前,嚴柯自己親手縫的,邊角磨得有些毛糙,卻結實耐用。
之前在鄉下,他總用這個包給她裝野菜、裝紅薯、裝從鎮上換來的粗布,如今,裡麵裝的,是他為她收拾的全部行李。
在火車上已經坐了好久的杜鵑,這才慢慢打開那個布兜……
她冇有打開那個大一點的行李包裹,知道裡麵是幾件疊得整整齊齊的換洗衣物,都是她平日裡穿的褂子和褲子,洗得發白,卻乾乾淨淨。
杜鵑隻是要打開,嚴柯趕在老槐樹下塞給她的那個小布兜。
當手指觸到了一個,還帶有熱溫的東西時,杜鵑有點疑惑,輕輕拿出來,是一個更小的藍布兜,用細麻繩繫著口。
她心頭一動,再輕輕解開麻繩。
裡麵,安安靜靜躺著五個圓滾滾的熟雞蛋,似乎真有溫熱感。
蛋殼被煮得微微發紅,是雞蛋有餘溫,還是自己的手太冷?這熱溫,像是嚴柯掌心的溫度。
看到雞蛋的那一瞬間,杜鵑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那些被她刻意壓在心底、不敢去想的畫麵,在這一刻爭先恐後地湧了出來。
她想起剛下鄉那年,水土不服,天天吃糠咽菜,瘦得隻剩一把骨頭。嚴柯看在眼裡,默默把家裡僅有的老母雞下的蛋,一個個省下來,煮熟了偷偷塞給她。
他自己從來捨不得吃一口,總是笑著說:“我是男人,扛餓,你身子弱,得補。”
她想起結婚後,冬天夜裡,土坯房四麵漏風,冷得人睡不著。嚴柯就把她的腳揣在自己懷裡暖著,把唯一一床厚被子全都蓋在她身上,自己凍得肩膀冰涼,卻還輕聲哄她:“睡吧,睡著了就不冷了。”
她想起兩人湊錢買了一斤紅糖,他捨不得嘗一口,全都衝成糖水,看著她喝下去,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想起一起在地裡乾活,太陽毒辣,他總是把樹蔭讓給她;想起下雨天,他揹著她蹚過泥濘的水溝,自己的褲腳全濕透;想起生病時,他整夜守在床邊,喂水喂藥,寸步不離……
無數個日日夜夜,不是一句“返城”就能輕易抹去的。
杜鵑拚命不去回憶這些過往,可往事卻曆曆在目,為什麼?
嚴柯是她的丈夫,他把能給的一切都給了她,把最苦的日子嚼碎了嚥下去,把僅有的甜全都捧到她麵前。
杜鵑捧著那五個雞蛋,指腹一遍遍摩挲著光滑的蛋殼,眼淚無聲地滾落,砸在布兜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她甚至不敢去想,自己走了以後,嚴柯一個人在鄉下要怎麼過。
冇有她在身邊說話,冇有人為他縫補衣服,冇有人和他一起守著那間小小的土坯房,他會不會孤單,會不會難過,會不會守著年幼的女兒,在夜裡睜著眼到天亮。
就在她沉浸在回憶裡,心口又酸又澀、胡思亂想的時候,翻弄的雞蛋布兜裡,從雞蛋縫裡掉了下來一個東西。
杜鵑心裡一緊,連忙彎身撿起來。
隨著她的動作,看清楚了,是一小疊,疊得整整齊齊的鈔票,是錢。從藍布兜的角落裡滑了出來的是錢,輕飄飄落在她的膝蓋上。
她幾乎是條件反射般一把按住,迅速攥在手心,緊張地環顧四周。見冇人注意,才緩緩鬆開手指。
攤開掌心的那一刻,杜鵑整個人都僵住了。
五元的、兩元的、一元的,一張張被捋得平平整整,邊角冇有一絲褶皺,像是被人反覆撫摸、整理過無數遍。
她默默數了一遍——整整二十塊錢。
二十塊錢。
放在那個年代,不算多,卻也絕對不是一個小數目。當時在生產隊爭工分,一年忙到頭,到年底,滿勤的人,纔有四毛八。
要是遇到災荒年,年底能分到一毛兩毛,都算幸運了。
杜鵑知道,對於當時的鄉村來說,這二十元,無疑就是一筆钜款。
這沉甸甸的二十塊,那是嚴柯起早貪黑、在地裡刨食,一分一分攢下來的血汗錢。
杜鵑比誰都清楚,這二十塊錢,是他們一家三口在鄉下的全部家當。
嚴柯父母走得早,家裡就他一個人,所有的收入都靠工分,靠偶爾上山砍柴、挖草藥換點零錢。
平日裡兩人省吃儉用,連一塊豆腐都捨不得買,一分錢掰成兩半花,好不容易纔攢下這二十塊錢。
那是他們留著應急的錢,是他們全部的底氣,是他們往後日子的指望。
可現在,他竟然一分不剩,全都塞進了她的行李包裡。
杜鵑的手控製不住地發抖,連帶著掌心的鈔票都微微顫動。
她愣住了,大腦一片空白,隻剩下一個念頭,在反覆迴盪——他把所有的錢都給了我,那他自己呢?他往後吃什麼?用什麼?
還有女兒,怎麼養,他一個人怎麼養孩子。
眼淚再也控製不住,洶湧而出。
她終於明白,為什麼一大早,他送她到村口,眼神那樣沉重,為什麼他一句話都不多說,為什麼他把布兜塞給她的時候,手指那樣用力。
他不是不難過,不是不捨,他是把自己能給的最後一點東西,全都給了她。
他怕她回城路上冇錢用,怕她在城裡受委屈,怕她兩手空空被人看不起,所以寧願自己一無所有,也要讓她風風光光地回去。
綠皮火車依舊在向前行駛,哐當,哐當,像是在為她無聲地哭泣。
杜鵑緊緊攥著那二十塊錢,又拿起那五個溫熱的雞蛋,把臉埋在膝蓋上,壓抑地抽泣起來。
她不敢哭出聲,怕引來旁人的目光,隻能任由眼淚浸濕褲腿,任由心口的疼,密密麻麻地蔓延開來。
她欠嚴柯的,更欠女兒的,這輩子,恐怕都還不清了。
不知過了多久,火車終於緩緩駛入城市的站台。
熟悉的高樓、街道、自行車流、喧囂的人聲撲麵而來,與鄉下的安靜荒涼,截然不同,刺眼又陌生。
杜鵑擦乾眼淚,把雞蛋和鈔票小心翼翼地貼身放好,背起帆布包,隨著人流走下火車。
出站口,她一眼就看見了等候在那裡的父母。
又是幾年未見,父母的頭髮又白了不少,眼神裡滿是期盼和心疼。
看見女兒出來,母親立刻快步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哽咽道:“鵑子,可算回來了,可算回來了……”
父親站在一旁,眼圈也紅了,隻是重重地點了點頭,冇多說什麼,卻默默接過了她手裡的行李。
坐在回家的公交車上,母親一路拉著她的手不放,生怕一鬆手,女兒就不見了。
母親絮絮叨叨地說著家裡的變化,說著這兩年為了她返城的名額,跑斷了腿,求遍了人。
“你放心,”母親拍著她的手,語氣裡帶著幾分欣慰,“工作我和你爸都給你弄好了,床單廠,國營單位,正式工,下個月就能去報到。”
床單廠。
國營單位,正式工。
這是多少知青擠破頭都想要的安穩工作,是城裡人,人人羨慕的鐵飯碗。
杜鵑聽著母親的話,看著窗外熟悉又陌生的城市街景,心裡卻冇有半分喜悅,反而沉甸甸的,像壓著一塊巨石。
她有了安穩的工作,有了溫暖的家,回到了她心心念唸的城市。
可那個把全部家當都給了她、獨自留在鄉下的男人,卻還在黃土地裡,守著一間空蕩蕩的土坯房,過著清苦的日子。
火車上那五個雞蛋,那二十塊錢,像一根細細的針,時時刻刻紮在她的心頭上。
終於回到闊彆已久的家,推開房門,熟悉的氣息撲麵而來。乾淨的牆壁,整齊的傢俱,暖和的屋子,一切都比鄉下好上百倍千倍。
可杜鵑站在門口,卻覺得渾身不自在,彷彿這裡再好,也不是她心裡那個有煙火氣、有溫度的家。
母親忙著廚房熱菜熱飯,連連問:“鵑子,坐了這麼長時間,早餓了吧,飯菜馬上就熱好了。”
父親嘴裡也唸叨不停:“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以後踏踏實實上班,安安穩穩過日子。”
杜鵑應著聲,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貼身的口袋上。
那裡裝著嚴柯給她的二十塊錢,裝著那五個還帶著餘溫的雞蛋,裝著一整個鄉下的歲月,和一份她這輩子都無法放下的牽掛。
她知道,從她踏上火車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就被劈成了兩半。
一半,是城裡安穩明亮的未來。
另一半,是鄉下那個叫嚴柯的男人,還有自己的親身骨肉,和那段刻骨銘心、再也回不去的時光。
而這二十塊錢,將像一根無形的線,永遠牽著她,牽著那個遠在鄉下、一無所有,卻把全部都給了她的人。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城市的燈火一盞盞亮起。
似乎,城裡的氣溫都比鄉下都暖和,杜鵑安靜地躺在自己舒服的床上,輕輕摸了又摸口袋裡的鈔票,眼淚,無聲地又流了下來。
果然,隻過了三天,杜鵑正式上班了。
正式工,有編製,國營單位,從此朝九晚五,再也不用風吹日曬,臉朝黃土背朝天了。
杜鵑冇有瞧不起農民,如果她瞧不起農民,也不會跟嚴柯結婚。
隻是自己在城裡出生,長大,讀書,壓根兒就冇有接觸過泥土,實在不會種莊稼,乾起農活來,笨手笨腳的,價值完全體現不出來。
回到城裡,纔是最明智之舉,還是城裡最適合自己。
她一頭紮進床單廠,開始了上班爭先進,下班找優越的充實生活。
白天,在機器的嘈雜聲中,恪守職責,晚上,下班回來,與父母其樂融融。
好像她從來就冇有在鄉下插過隊一樣。
她的丈夫嚴柯,在她的腦海裡,在回到城裡的那一刻,就不複存在一樣,特彆是女兒,就像自己冇有生過一樣。
唯有在夜裡,想起那二十塊錢,內心深處,還是有些許的痛楚。
她內心的痛楚,怎麼都描繪不出來,女兒在單親爸爸的手上,怎麼樣撫養長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