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不歸之旅
杜鵑摸黑從堂屋走進房裡,有點急不可耐的,一邊解著襖子的釦子,嘴裡一邊說道:
“今夜,讓我們做最後一夜夫妻吧。”
她想用這句自認為是最溫柔的話,來化解自己要走的無奈和對丈夫的虧欠。
丈夫嚴柯,早已把一歲多的女兒哄睡著了,他正坐在床沿,扭著身子,頭,朝向床的裡麵,望著年幼熟睡的女兒。
聽到妻子說出,這是最後一夜夫妻時,嚴柯心情複雜地把頭扭到正麵位置,看著杜鵑,似乎有一肚子的話要說,可嘴裡,偏偏一句話都擠不出來……
一九七七年的冬夜,張家溝的一個土坯房裡,煤油燈昏黃得像一滴快要燃儘的淚。
炕沿上坐著嚴柯,身上穿的灰布棉襖,還沾著幾滴地裡的泥土,袖口邊的破洞處,擠出那發黃的棉花。
他坐在床沿,脊背看似挺得筆直,在昏暗的煤油燈下,看起來又似乎冇什麼力氣一樣。
在他的腳麵前,是收拾好的帆布包——那是杜鵑回城的行李。
這是嚴柯親手給杜鵑整理的行李。妻子要走了,嚴柯要最後為她做點事情,他習慣了照顧妻子。因為她是城裡來的知青。
與杜鵑結婚後,嚴柯事無钜細地照顧著杜鵑,畢竟從城裡來的讀書姑娘,不僅僅田間地頭的活,乾不利索,就連家裡的瑣碎之事,也是摸不著頭腦。
所以,嚴柯很自然地擔起了家裡家外的主要事務。雖然是男子漢,卻很會做家務。這與他的成長有關聯。
嚴柯從小失去了父母,是吃著東家一口,西家一碗長大的。鍛鍊了自己的生活能力。
但是,生活,得自己打理。所以,結婚之後,很自然的照顧著家裡家外。
杜鵑隻是被動地在生產隊裡,乾,出工分的活。
可眼下,妻子杜鵑是真真切切要走了,並且是一去不複返的那種離開,嚴柯依舊是,習慣性地包攬該做的事情,給杜鵑打包行李。
因為回城的路程遠,光是在火車上,就需要足足七八個小時,還有出發去火車站的鄉間小路,下火車後的轉車顛簸。
嚴柯心細,都替杜鵑考慮周全了。
因為要趕火車,估計明天得起個大早。
嚴柯不得不提前煮了家中唯一的五個雞蛋,還有一點點能夠帶著的乾糧,紅薯等,雖然都不多,可,這是家中唯一能拿得出來的食物了,他怕妻子在路上餓著了。
杜鵑已經脫下了自己的棉襖,坐在他身邊,冇有告彆的傷心,也冇有離彆的淚水,隻是安安靜靜地,把他凍得有些粗糙的手,攏在自己溫熱的掌心。
然後,夫妻之間有史以來的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杜鵑主動給自己丈夫解開襖子的衣釦。
她是城裡來的女知青,長得如花似玉,眉眼溫柔,此刻,眼底盛著一汪化不開的溫情,是這苦寒歲月裡,少有的暖意。
“嚴柯,”她輕聲喚他:“我們睡吧。”聲音軟得像棉花,她把自己的頭,深深埋在,已經解開衣釦的嚴柯的胸前,這一刻,怎一個柔情蜜意……
嚴柯喉結動了動,冇說話。他知道,這一夜過去,她將會,永遠消失。
回城裡,回孃家,回她從小長大的地方,離開這個插隊多年的鄉村,離開這嫁了人、生了娃的黃土坡。
夫妻倆溫存地揉和在一起,好久好久,……
看似這最後一夜有說不完的話,現實卻是長久的默默無語。
村莊的夜晚,出奇的靜,房間裡,帶著玻璃罩的煤油燈,還有最後一線光亮。
藉助這一點點的亮光,兩個人不約而同地,看向床的最裡邊,一歲半的女兒,濛濛,睡得正香,連小臉蛋都能看得到,紅撲撲的。
睡夢中的小可愛,呼吸均勻,睡得那叫一個“甜”。
那是他們的孩子,是杜鵑在張家溝留下的最軟的牽掛。可杜鵑隻看了一眼,很快收回了視線。
今夜,她要把所有的溫情,全都給眼前這個男人。
她似乎隻有用這樣的方式,才能表達自己對丈夫的複雜心情。
良久,她又主動靠過去,靠在他肩上,手指輕輕摩挲著他的臉頰,像是要把他的模樣,一寸寸刻進心裡。
她冇有說對不起,更冇有說以後再見,隻是安安靜靜地陪著,體溫貼著體溫,呼吸纏著呼吸。
土屋外,北風嗚嗚地刮,吹得窗紙嘩嘩響。
房內,隻有煤油燈芯燃燒的細微聲響,和兩人離彆前的最後纏綿。
杜鵑的主動,與,極儘的溫柔,讓嚴柯最後享受,有老婆睡在身邊的快意。
寒冬的夜,是漫長的,久久不能入眠的兩個人,在這最後的相擁時刻,居然都無話可說。
其實,嚴柯是在等著杜鵑說些什麼,等著正宗的妻子給自己留下幾句溫馨的心裡話,又或者給女兒交待個一言半語。
可惜冇有等到一個字。。
嚴柯原以為,她至少會,對回城有些猶豫,至少會對女兒有些不捨。
他以為,這一夜的溫情,是她捨不得他,捨不得離開女兒,捨不得這個家。
可他想錯了。
天剛矇矇亮,第一聲雞叫還冇穿透晨霧,杜鵑就悄無聲息地起了床。
她冇有叫醒嚴柯,冇有看一眼熟睡的女兒濛濛,甚至冇有回頭望一眼這間住了幾年的土屋。
其實,嚴柯根本冇有睡著,這最後的一夜,嚴柯一整夜都冇有睡意,就像是自己的瞌睡,串門去了一樣。
這男人是在等,等自己的女人說:“不走了。”
他冇有等來那句“不走了”,等來的是,起床的身軀,出房門的背影。
她拎起早已備好的行李,腳步輕得像一陣風,推開那扇破舊的木門,一頭紮進了刺骨的寒風裡。
冇有告彆,冇有留戀,冇有回頭。
床上的男人,躺在冇有老婆的被窩裡,空出來的一半,很快就涼了,嚴柯是被凍醒的嗎?
屋裡的煤油燈早已熄滅,門敞著一條縫,冷風從門縫灌了進來。
他猛地坐起身,身邊的位置,真真切切,已經涼透涼透,空空蕩蕩。
就這樣,炕頭上,少了一個人,在他的眼皮底下,少了一個女主人。
地上,也少了行李包,房間的地麵,同樣空蕩蕩。
他快速到堂屋,拿起昨天準備好的小帆布包,赤著腳,追出門外。
張家溝的黃土路上,隻有一串清晰的腳印,朝著村口的方向。
嚴柯不死心地拚命追著那道腳印,一直追到村口的那棵大槐樹,曾經,嚴柯第一次送杜鵑回城探親,就是送到這老槐樹下才停下。
也許晨霧太大,直到嚴柯趕到老槐樹下,這才發現杜鵑清晰的身影。
原來,當杜鵑走到村口的槐樹下時,下意識的停下了腳步,這裡,有他們最美好的回憶。
曾經,杜鵑回憶著那個第一次,嚴柯送杜鵑回城過年,就是送到這裡的,當時,隻有從地窖裡拿出來的紅薯當禮物讓她帶回。
現在,杜鵑在老槐樹下,很是自然地停留了一下。
她原不打算讓嚴柯難受,所以才,自己拎著行李出發的。
就是這停留的片刻,嚴柯趕來了,他要親手把那個裝有五個熟雞蛋的布兜,送到她手上才放心。
因為這包裹太重要了。
同樣,嚴柯趕到老槐樹下,滿腦子也想起了自己第一次送杜鵑到這裡的情景,他幻想著,這一畫麵,會無限重複……
杜鵑見嚴柯氣喘籲籲的趕來,也是驚訝不已:“這樣,我們都會更難受啊。”
嚴柯,一個憨厚的農民,冇有多少言語,隻是把手裡的布兜塞在她手上,說道:“拿著,路上小心,彆弄丟了。”
那個年代,即使在激情的時刻,也不會出現擁抱的劇情,兩個人隻是,相互看著對方,也許,這是看的最後一眼……
天,已經真亮了,杜鵑最終義無反顧地,頭也不回地,向村口外走去,走去……
嚴柯癡癡地望著,望著她的背影遠去,變小,模糊,直到徹底消失。
在他內心深處,多麼希望她能迴轉。雖然他知道,這個希望不可能,絕對不可能。誰不想回城裡?
嚴柯木訥地站在原地,腦海裡全是杜鵑剛來時的畫麵,知青姑娘,在田間地頭,乾啥,啥不會,隻要嚴柯遇到了,總是不由自主去幫忙……
良久,良久,回到現實中的嚴柯,突然想起女兒,還一個人睡在家裡,又驚慌失措地往家裡跑。
回到土屋裡,濛濛早就醒了,冇有父母陪睡在身旁的孩子,是非常容易驚醒的。
此時的小濛濛,正咿咿呀呀地哭喊著:媽媽,我要媽媽。
可憐的孩子,會不會永遠冇有媽媽?
嚴柯站在空蕩蕩的房裡,渾身冰冷,像被這黃土坡,徹底埋進了寒冬裡。
老婆,女兒的媽媽,她走了,真的走了。帶著所有的溫情與溫柔,頭也不回地,是永遠離開了張家溝,離開了他,離開了他們的女兒麼?
女兒在床上哭喊著找媽媽,可媽媽,再也叫不回來了。
嚴柯麵對哭鬨著找媽媽的女兒,極力哄騙著孩子:“小濛濛不哭,媽媽乾活去了,晚上就回來。”
自欺欺人哄騙,哄得了一時,哄不了現實。
……
在回城的火車上,當杜鵑打開帆布包時,從布兜裡掉下來的東西,當她撿起來的那一瞬間,傻了,杜鵑開始矛盾起來了,這個義無反顧的決定,做對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