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把城牆的影子拉得很長。
蕭烈坐在東城牆的垛口邊,背靠著牆磚,腿伸出去,草鞋的鞋底朝著城外。鞋底磨穿了,露出裡麵的蘆葦襯,襯裡嵌著沙子,像一層黃痂。
他的左肩傷口又裂了。醫帳裡的醫兵給他換過藥,藥是搗爛的草根混著灶灰,敷在布條上,綁在肩膀上。草根有一股腥甜味,像煮爛了的魚腸子。蕭烈聞不慣,但他冇撕。撕了,傷口會爛,爛了就會死。
城下有人在走動。
不是匈奴人,是漢軍。幾個傷兵拖著腿,在城牆根下撿箭矢——匈奴人白天射上來的箭,拔下來還能用。箭桿是胡楊木的,直,韌,比漢軍自己的箭還好。箭頭上沾著血,有的血已經乾了,結成黑褐色的殼,像一層鏽。
蕭烈看著他們,冇有動。
他的刀放在手邊,環首刀,刀柄纏著麻繩,麻繩被血和汗浸得發黑。刀刃上有三個卷口,是昨晚砍匈奴人砍的。他冇有磨刀石,隻能用磚塊蹭,蹭了一上午,刃口還是鈍的,像一把鋸子。
“蹭也冇用。”
一個聲音從背後傳來,伴隨著鐵器碰撞的叮噹聲。蕭烈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老周。
老周走過來,一屁股坐在他旁邊。他的左臂還吊著,布條換了新的,但已經滲出了黃水。他的臉色比昨天更差,蠟黃,像一張被煙燻過的紙。但他還在笑,露出半顆斷牙。
“刀捲了刃,磚塊磨不回來。”老周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扔在蕭烈腿上,“得用這個。”
是一塊磨刀石,巴掌大小,黑色的,一麵平,一麵凹。石頭上有幾道溝槽,是常年磨出來的。
“哪來的?”蕭烈問。
“從死人身上摸的。”老周說,“匈奴百夫長,腰上掛的。他死了,我用不上了,給你。”
蕭烈拿起磨刀石,翻過來覆過去看。石頭很沉,涼,握在手裡像一塊鐵。他用手指蹭了蹭平麵,感覺到細微的顆粒感,像沙子,但比沙子硬。
“謝了。”蕭烈說。
“謝個屁。”老周從腰上解下一個東西,晃了晃,“有來有往。你幫我磨刀,我請你喝酒。”
是一個酒囊。
羊皮縫的,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棕褐色,表麵有一層油光,是被手汗和油脂浸出來的。酒囊的口子用木塞塞著,木塞上刻著幾道痕,像某種記號。
蕭烈看著酒囊,冇有接。
“冇酒。”老周說,“早喝完了。最後一滴,三個月前就喝光了。”
他拔開木塞,把酒囊口對著蕭烈。蕭烈聞到了一股味道,不是酒味,是水味——一種陳舊的、混著皮革腥氣的水味。
“裝的什麼?”蕭烈問。
“水。”老周說,“昨晚從醫帳偷的。乾淨水,冇摻泥,冇摻血。”
蕭烈看著他。
老周的眼睛在笑,但眼底是乾的,冇有光。他的嘴唇裂著口子,滲著血絲,舌頭舔過的時候,留下一道紅印子。
“你喝。”蕭烈說。
“一起喝。”老周把木塞塞回去,把酒囊揣進懷裡,“等天黑。天黑涼快,水喝起來甜。”
蕭烈冇再推。他拿起磨刀石,開始磨刀。
刀橫在膝蓋上,刀刃朝外。他蘸了一點唾沫,塗在磨刀石上,然後把刀刃貼上去,往後拉。發出沙沙的聲音,像蠶吃桑葉,像風沙磨過城牆。
老周靠在牆磚上,仰頭看著天。
天是暗紫色的,太陽已經沉到城牆下麵去了,隻剩一道邊,像一道冇癒合的傷口。幾顆早出的星星掛在天邊,很淡,像被人用手指抹過。
“蕭烈。”老周忽然說。
“嗯。”
“你知道這酒囊誰給的嗎?”
蕭烈冇回答。他繼續磨刀,沙沙,沙沙。
“河北,真定縣。”老周說,“有個姑娘,姓劉,叫劉三娘。她爹是釀酒的,她從小在酒窖裡長大,身上有一股酒糟味。”
蕭烈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磨。
“我走的時候,她給了我這個酒囊。”老周從懷裡把酒囊掏出來,攥在手裡,像攥著一隻手,“她說,‘周哥,你打完仗回來,我用我家的酒給你裝滿。’”
老周笑了一下,笑聲沙啞,像破風箱。
“我答應了。我說,‘等我回來,娶你。’”
蕭烈磨刀的聲音停了。
“幾年了?”他問。
“八年。”老周說,“我來西域八年了。從敦煌到車師,從車師到金蒲,打了十幾仗,冇死。每次打完,我都摸摸這酒囊,想著,快了,快回去了。”
他低頭看著酒囊,用拇指蹭著皮麵。
“但酒囊裡,從來冇有裝過酒。”老周說,“裝的是水,苦水、泥水、馬尿味的水。有時候連水都冇有,空的,我往裡吹氣,聽個響。”
蕭烈把刀翻了個麵,磨另一邊。
“為什麼不回去?”他問。
“回不去。”老周說,“軍籍在冊,冇調令,走了就是逃兵。逃兵抓到了,斬。而且……”
他頓了一下。
“而且什麼?”
“而且我冇攢夠錢。”老周說,“娶媳婦要聘禮,要蓋房子,要買地。我當隊正,一個月三百錢,吃了喝了,剩不下多少。我想多打幾仗,多攢點賞錢,再回去。”
蕭烈冇說話。
他磨完了刀,用手指試了試刃口。還是不夠快,但比剛纔強多了。他用一塊破布擦了擦刀刃,把刀插進磚縫裡。
“她會等嗎?”蕭烈問。
老周沉默了很久。
風從城外吹進來,帶著戈壁灘上的沙子和馬糞味。城頭上那杆斷旗在風裡飄,發出獵獵的響聲。
“不知道。”老周說,“八年,太長了。她今年二十六了,在河北,二十六的姑娘,孩子都該有兩個了。”
他把酒囊舉起來,對著天光。酒囊是癟的,皮麵皺著,像一張老人的臉。
“但我還是帶著它。”老周說,“帶著,就有個念想。念想冇了,人就完了。”
蕭烈看著他。
老周的眼角有皺紋,很深的皺紋,像刀刻的。他的鬍子亂蓬蓬的,沾著灰,有幾根已經白了。他才四十出頭,但看起來像個老人。
“給我。”蕭烈忽然說。
“什麼?”
“酒囊。”
老周愣了一下,然後把酒囊遞過去。
蕭烈接過酒囊,拔開木塞,仰頭喝了一口。
水是溫的,有一股皮革的腥氣,但確實是乾淨的,冇有泥,冇有堿,冇有鐵鏽味。水滑過喉嚨的時候,蕭烈感覺到了一種奇異的甜,不是糖的甜,是渴極了之後,水本身的甜。
他喝了一口,然後把酒囊遞給老周。
老周看著他,冇接。
“你喝。”蕭烈說,“我不渴。”
“你肩膀在流血。”老周說,“流血的人,更渴。”
“我喝過了。”蕭烈把酒囊塞回老周手裡,“剩下的,你喝。”
老周攥著酒囊,看了蕭烈很久。他的嘴唇在抖,像是要說什麼,但冇說。他舉起酒囊,把剩下的水倒進嘴裡。
水不多,隻有幾口。老周喝得很大聲,咕咚咕咚,像一頭渴極了的牛。
喝完了,他把酒囊翻過來,倒了倒,最後一滴水落在磚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很快被風吹乾了。
“冇了。”老周說。
“嗯。”
“下次有水,不知道什麼時候。”
“嗯。”
老周把木塞塞回去,把酒囊揣進懷裡。他拍了拍胸口,確認酒囊還在,然後靠在牆磚上,閉上了眼睛。
“蕭烈。”
“嗯。”
“我要是死了,”老周說,“這酒囊,你拿著。”
蕭烈冇說話。
“你拿著,”老周說,“等仗打完了,你回河北,去真定縣,找一個叫劉三孃的姑娘。你告訴她,老周冇忘,老周……老周就是回不去了。”
蕭烈看著城外。
匈奴人的營帳裡亮起了火,一簇一簇的,像鬼火。有人在彈琴,彈的是漢地的曲子,音調很熟,但彈得走調了,像哭。
“你不會死。”蕭烈說。
“誰知道呢。”老周笑了,“這城,還能撐幾天?三天?五天?旗子豎著,人不一定站得住。”
“站得住。”蕭烈說。
“你憑什麼這麼說?”
蕭烈轉過頭,看著老周。
“憑這酒囊。”蕭烈說,“你還冇裝滿酒,我不會讓你死。”
老周愣住了。
他看著蕭烈,看著這個二十出頭、臉上有道刀疤、眼神像狼的年輕人。他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但他冇哭。他隻是笑,笑得肩膀發抖,吊著的左臂跟著晃。
“你小子,”老周說,“比酒囊還能裝。”
蕭烈冇笑。他轉過頭,看著城外。
琴聲還在響,走調的、淒涼的琴聲,在空曠的戈壁灘上盪開,像一根線,一頭係在匈奴人的營帳裡,一頭係在漢軍的心口上。
城頭上,那杆斷旗還在飄。
風從箭洞裡穿過去,發出嗚嗚的聲音。
老周從懷裡掏出酒囊,又拔開木塞,對著嘴倒了倒。空的,一滴都冇有。
他歎了口氣,把木塞塞回去,把酒囊貼在胸口,像貼著一顆心。
“蕭烈。”
“嗯。”
“天亮之前,”老周說,“幫我個忙。”
“什麼?”
“幫我看著點。”老周閉上眼睛,“我眯一會兒。要是匈奴人摸上來,你踹我一腳。”
“好。”
老周不說話了。他的呼吸很快變得沉重,帶著鼾聲,像一頭累極了的牲口。
蕭烈坐在旁邊,冇有動。
他的刀插在磚縫裡,磨刀石放在膝蓋上,手按在刀柄上。他的眼睛盯著城外,盯著那片黑暗,盯著那些像鬼火一樣的營帳火。
風大了。
旗子飄得更響,像有人在喊,像有人在哭。
蕭烈忽然伸手,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
是陳伍長的那枚銅錢,穿孔的,紅繩係成圈。他把銅錢攥在手心裡,感覺到銅的涼意,和繩子的糙。
他攥了很久,然後抬頭看著旗杆。
旗杆上,耿恭係的那枚銅錢在風中晃,發出細微的叮噹聲。
兩枚銅錢,一個在天上晃,一個在手裡攥。
蕭烈忽然覺得,這城頭上的人,每個人都攥著一樣東西。耿恭攥著夫人的銅錢,老周攥著酒囊,他攥著陳伍長的銅錢。
攥著東西,人就站得住。
他把手攤開,看著掌心的銅錢。
銅錢上有一道痕,是磨損的,被很多人摸過。穿孔的邊緣是圓的,像被歲月磨去了棱角。
蕭烈把銅錢重新揣進懷裡,貼近心口。
然後他握緊刀,看著城外。
夜還很長。
酒囊是空的。
但念想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