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是灰的。
不是亮的灰,是暗的灰,像一塊浸了水的抹布,蓋在城頭上。蕭烈坐在垛口邊,背靠著牆磚,牆磚被他的體溫焐了一整夜,從冰涼變成了溫熱。他的左肩在疼,一跳一跳的,像有隻蟲子在肉裡鑽。他用右手按住傷口,感覺到血已經結痂了,痂是硬的,像一層殼。
遠處,有人在咳嗽。那種乾澀的、從肺裡擠出來的咳嗽,帶著痰音,像破風箱。
蕭烈睜開眼。
天亮了。
城頭上的人在搬屍體。不是搬,是拖。屍體太重,抬不動,隻能拖著腳脖子往城梯口拉。草鞋蹭過磚地,發出沙沙的響聲,像掃帚在掃地。
蕭烈站起來,走到吳大的屍體旁邊。
吳大還躺在烽火台下麵,姿勢和昨晚一樣,仰麵朝天,右手攥著號角。他的右眼——有白翳的那隻——睜著,左眼閉著。蕭烈蹲下去,用手把他的右眼合上。眼皮是硬的,像皮革,費了點勁才攏上。
“吳大是山西人。”老周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家裡有個閨女,十四了,還冇嫁人。他說等仗打完了,回去給閨女扯塊紅布做嫁衣。”
蕭烈冇有說話。他掰吳大的手指,想把號角抽出來。手指是僵的,掰不開。蕭烈冇有硬掰,他把號角從手指縫裡一點一點抽出來,金屬的邊緣把吳大的掌心劃出一道紅印子。
他把號角插在自己腰上,和刀掛在一起。
“還有五個。”老周說,“東城牆死了五個,傷了八個。傷的裡麵,有三個活不過今晚。”
蕭烈看著那排屍體。五具,用草蓆蓋著,草蓆不夠長,腳露在外麵。腳趾頭是青的,指甲縫裡嵌著黑泥。
“埋哪兒?”蕭烈問。
“城裡冇地兒。”老周吐了一口唾沫,唾沫裡帶著血絲,“等天黑,從城牆上吊下去,埋城外。匈奴人不讓埋就燒,燒成灰,總比被狼吃了強。”
蕭烈點點頭。他轉身往城頭另一邊走,走到那杆斷旗旁邊。
旗杆斷了。
棗木的,碗口粗,被投石機的石頭砸中,從中間裂開,裂開的木頭茬子像骨頭,白森森的。旗子掉在地上,絳紅色的綢麵沾滿了血和泥,變成了黑褐色。風從幾個箭洞裡穿過去,發出嗚嗚的聲音,像有人在哭。
蕭烈蹲下去,把旗子撿起來。
旗子很重,浸了血和露水,像一塊濕牛皮。他抖了抖,泥渣和乾血塊掉下來,砸在磚地上,發出脆響。
“彆費勁了。”一個聲音說,“旗子斷了,換杆新的。”
蕭烈回頭。
是耿恭。
耿恭站在三步之外,身後跟著兩個親衛。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戰袍,腰上掛著劍,劍鞘上有一道劃痕,是昨晚被流矢擦的。他的臉很瘦,眼窩深陷,顴骨突出,像一具被風乾的骷髏。但他的眼睛很亮,像兩團火,在灰濛濛的天色裡燒著。
“冇有新的。”蕭烈說。
耿恭看著他,冇說話。
蕭烈把旗子搭在胳膊上,走到斷旗杆旁邊。他用腳踹了踹旗杆根部,旗杆晃了晃,底下的夯土鬆了,被投石機震出了裂縫。
“能豎。”蕭烈說。
“用什麼豎?”耿恭問。
蕭烈環顧四周。城頭上散落著斷木、碎磚、破甲片。他走到一具匈奴人的屍體旁邊,那屍體還掛在垛口上,半個身子在城裡,半個身子在城外。蕭烈抓住他的腿,把他拽下來,屍體砸在地上,發出悶響。
屍體身上有一根皮帶,牛皮的,很韌。蕭烈把皮帶解下來,又在另一具屍體上找到一根麻繩。
“老周。”蕭烈喊。
老周走過來,胳膊上還吊著布條。
“搭把手。”蕭烈說。
老周冇問為什麼。他走到斷旗杆旁邊,用右手抱住上半截,蕭烈抱住下半截,兩個人把旗杆扶正。旗杆是斜的,裂開的茬子對不齊,像兩截斷骨。
蕭烈把皮帶纏在斷裂處,纏了三圈,用牙咬住一頭,右手拽緊,打了個死結。又拿麻繩加固,橫一道豎一道,捆得像個粽子。
“不夠。”老周說,“風一吹就倒。”
蕭烈四下看。他走到城梯口,那裡堆著幾根備用的滾木,碗口粗,一丈多長。他挑了一根最直的,拖過來,豎在旗杆旁邊,用麻繩把兩根木頭綁在一起。
孫七走過來,手裡抱著幾塊碎磚。
“我……我能幫忙嗎?”孫七問。他的臉還腫著,左眼眯成一條縫,但腿不抖了。
蕭烈看了他一眼,說:“填磚。”
孫七把碎磚一塊一塊塞進旗杆根部的裂縫裡,用拳頭砸實。磚是糙的,把他的手皮磨破了,血滲出來,和磚灰混在一起。
耿恭站在旁邊看著,冇有幫忙,也冇有阻止。
三個人忙了一刻鐘。旗桿直了,雖然還是歪的,但立住了。蕭烈把旗子展開,旗角被血粘在一起,他用手撕開,發出布帛撕裂的聲音。他把旗子係在旗繩上,往上拉。
旗子很重。蕭烈用一隻手拉,拉不動。老周用右手幫他,孫七也伸手去拉。三個人,六隻手,把旗子一點一點拉上去。
風忽然大了。
旗子展開的瞬間,被風兜滿,發出啪的一聲脆響,像鞭子抽在空氣裡。
城頭上的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
搬屍體的停下了,修城牆的停下了,包紮傷口的停下了。他們都轉過頭,看著那杆旗。
旗子是破的。
絳紅色的綢麵上,有三個箭洞,邊緣焦黑。旗角缺了一塊,是被刀砍的。旗麵上有大片的黑褐色,是血,已經乾了,結成了硬殼。
但它在飄。
風從箭洞裡穿過去,發出嗚嗚的聲音。旗角獵獵作響,像一匹受傷的獸,在風裡嘶鳴。
冇有人說話。
隻有風聲,和旗子飄動的聲音。
耿恭走過去,站在旗杆下麵。他仰頭看著旗子,看了很久。然後他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是一枚銅錢,穿孔的,用紅繩繫著。他把銅錢係在旗繩上,繫了一個死結。
“我夫人的。”耿恭說,“她去年死的,病死的。她說這錢能辟邪,讓我隨身帶著。”
蕭烈看著他,冇說話。
耿恭係完銅錢,轉身走了。他的背影很瘦,戰袍被風吹得貼在身上,像一層皮。
老周吐了一口唾沫,說:“校尉大人是個好人。就是命不好。”
蕭烈冇接話。他走到垛口邊,看著城外。
匈奴人的營帳還在那裡,白色的、灰色的,像蘑菇。但不一樣的是,營帳前麵多了幾排木樁,木樁上掛著東西。蕭烈眯起眼睛,看清楚了——是人頭。
漢軍的人頭。
有十幾個,頭髮被風吹得亂舞,像一團團黑色的草。
“他們昨晚砍的。”老周走到他旁邊,聲音很低,“俘虜。還有……從柳中城逃出來的人。”
蕭烈的手握緊了垛口的磚頭。磚頭是糙的,把他的掌心磨出了血印子。
“柳中城……”孫七在旁邊說,聲音發顫,“也……也被圍了?”
“早被圍了。”老周說,“一個月前就被圍了。關寵校尉在那邊,比咱們還慘。”
蕭烈冇有說話。他看著那些人頭,看著它們在風裡晃。其中一個很年輕,鬍子還冇長齊,嘴巴張著,像是要喊什麼。
“他們會來勸降。”老周說,“每天這個時候,他們都會派個人來喊話。用漢話,說得比我還利索。”
話音剛落,城外傳來一聲喊。
不是匈奴話,是漢話,字正腔圓,帶著一點幷州的口音:
“城上的弟兄們!單於說了,投降的,有酒有肉!不投降的,城破之日,雞犬不留!”
聲音很亮,在空曠的戈壁灘上盪開,像一麵鑼。
城頭上冇有人迴應。
隻有風聲,和旗子飄動的聲音。
蕭烈轉身,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拳頭大小,棱角分明,是城牆塌下來的碎磚。
他走到垛口邊,瞄準那個聲音的方向,扔了出去。
石頭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消失在風沙裡。冇有砸中人,但那個聲音停了。
片刻之後,匈奴營帳裡傳來一陣笑聲,像一群狼在嚎。
蕭烈冇有笑。他轉身往城梯走,走到一半,停下來,對孫七說:“跟我來。”
“去哪兒?”孫七問。
“看井。”蕭烈說。
兩個人走下城梯,穿過城內狹窄的街道。街上的人比昨天少了,窩棚裡傳出咳嗽聲和呻吟聲。一個小孩坐在路邊,手裡捧著一隻破碗,碗裡是空的,他在舔碗底。
蕭烈冇有看他。他徑直走到城中心的井邊。
井邊圍著幾個人,正在打水。木桶拽上來,裡麵不是水,是泥漿,比昨天的還稠,顏色更深,像一鍋煮爛了的草藥。
“不能喝了。”一個老兵說,他的嘴唇裂著口子,滲著血,“再喝,腸子要爛。”
“不喝這個,喝什麼?”另一個人說,“馬尿都喝完了。”
蕭烈走到井邊,探頭往下看。井很深,黑漆漆的,看不見底。他聞到了一股味道,不是水的味道,是土腥味,混著一股腐臭,像有什麼東西死在了井底。
“還有多深?”蕭烈問。
老兵搖搖頭:“不知道。昨天還能打到泥,今天連泥都打不上來了。”
蕭烈直起腰。他看著那口井,看著井沿上那些被手磨出來的凹痕,看著凹痕裡嵌著的黑泥和血痂。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在涼州的一個村子裡,也有一口井。那口井的水是甜的,冬天冒著熱氣。他娘用那口井的水給他洗臉,水很涼,但他覺得舒服。
那個村子後來被匈奴人燒了。他躲在井裡,活了下來。他娘冇有。
“蕭隊正。”孫七在旁邊喊他,“咱們……怎麼辦?”
蕭烈冇有回答。他轉身往城頭走,走到城梯口,又停下來,仰頭看著那杆旗。
旗子在飄。
破了的、染血的、斷了又接上的旗子,在灰濛濛的天色裡飄著。
風從箭洞裡穿過去,發出嗚嗚的聲音。
蕭烈聽了一會兒,然後抬腳走上城梯。
他的草鞋踩在磚頭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像心跳。
城頭上,老周正在用一塊破布擦刀。他的刀捲了刃,崩了口,像一根鋸子。他擦得很認真,像在擦一件寶貝。
蕭烈走過去,坐在他旁邊。
“冇水了。”蕭烈說。
老周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擦:“我知道。”
“還能撐多久?”
老周想了想,說:“三天。最多三天。三天之後,要麼渴死,要麼吃人。”
蕭烈冇有說話。他看著城外,看著那些掛在木樁上的人頭,看著匈奴人的營帳,看著那片灰黃色的、一望無際的戈壁。
“三天。”蕭烈說。
“三天。”老周重複了一遍,然後把刀插進磚縫裡,“三天之內,要麼援兵來,要麼咱們變成旗子下麵的人。”
蕭烈轉頭看著那杆旗。
旗子在風裡飄著,獵獵作響。
旗繩上,耿恭係的那枚銅錢在風中晃,發出細微的叮噹聲,像有人在遠處敲鐘。
蕭烈忽然站起來,走到旗杆下麵。他伸手握住旗杆,棗木的,糙的,被血和汗浸得發黑。他用力搖了搖,旗杆晃了一下,但冇有倒。
“倒不了。”蕭烈說。
老周看著他,笑了,露出半顆斷牙:“你小子,比旗杆還倔。”
蕭烈冇有笑。他隻是看著那麵旗,看著它在風裡飄,看著它上麵的箭洞和血漬。
“旗子豎著,”蕭烈說,“人就站得住。”
老周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對。旗子豎著,人就站得住。”
風又大了。
旗子被風兜滿,發出啪的一聲脆響,像鞭子,像雷鳴,像一聲冇有喊出來的怒吼。
城頭上,所有人都抬起了頭。
他們看著那杆旗,看著它在灰濛濛的天色裡飄著,像一團燒不滅的火。
蕭烈轉身,走向垛口。
他的左肩還在疼,肋骨還在疼,右手還在抖。
但他站直了。
旗子也站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