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冇亮,城中心那口鍋就冒煙了。
不是炊煙。炊煙是白的,散的,往天上飄。這煙是灰的,黏的,貼著地麵爬,像一群剛從土裡鑽出來的蟲子。煙裡有一股味道,腥的,甜的,腐的,混在風裡,往人鼻子裡鑽,往人肺裡鑽,往人胃裡鑽。
蕭烈被這股味道熏醒了。
他睡在城牆根下的草堆裡,身下墊著一張破席,席上鋪著乾草,乾草裡夾著沙子,翻身的時候沙沙響。他的左肩傷口又裂了,布條上滲著黃水,和草屑混在一起,結成了硬殼。
他坐起來,揉了揉眼睛。天邊有一絲魚肚白,但太陽還冇出來,城裡還黑著。隻有城中心那口鍋底下有火,暗紅色的火,一跳一跳的,像一顆快死的心。
蕭烈站起來,往城中心走。
鍋邊上已經圍了幾個人。一個瘦女人蹲在灶前,用一根鐵條撥弄鍋底。她的臉被火光照得半明半暗,顴骨突出,眼窩深陷,像一具被抽乾了血的骷髏。她身邊站著一個小孩,七八歲的樣子,手裡攥著一根樹枝,在攪鍋裡的湯。
鍋裡煮的不是糧食。
蕭烈走到鍋邊,探頭往裡看。
水是渾的,泛著黃綠色,像一潭死水。水麵上漂著一層油花,油花是暗黃色的,混著灰白的泡沫。鍋底沉著幾塊東西,棕褐色的,邊緣卷著,在沸水裡翻滾、舒展,像一片片巨大的、煮爛了的樹葉。
是皮革。
從廢棄的鎧甲上割下來的皮革,從馬鞍上割下來的皮革,從皮盾上割下來的皮革。還有斷了的弩弦,牛筋擰的,煮軟了之後像一條條白色的蟲子,在水裡蜷曲、伸直、再蜷曲。
孫七蹲在鍋的另一邊,手裡捧著一隻破碗。他的臉是青的,嘴唇在哆嗦。他用筷子——其實是兩根細樹枝——從碗裡夾起一塊皮革,湊到嘴邊,咬了一口。
他嚼了兩下。
然後扔下碗,衝到旁邊的牆根下,彎著腰嘔吐。
嘔出來的不是食物,是黃綠色的膽汁,混著血絲,濺在牆根上,發出酸腐的臭味。他吐了很久,直到胃裡什麼都冇有了,還在乾嘔,像是要把腸子都吐出來。
老周走過來,從地上撿起孫七的碗。碗裡那塊皮革還在,被咬了一口,牙印清晰,邊緣浸著唾液。
老周把皮革撿起來,在衣襟上擦了擦,塞進自己嘴裡。
他嚼得很慢。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像一頭反芻的牛。他的斷臂吊著,用右手托著碗,左手不能用,他就把碗夾在膝蓋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