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更。”蕭烈說,“城頭擂鼓,假裝要突圍。鼓聲一響,我們從溝底出去,繞到北麵,那片燒過的營帳廢墟。廢墟裡有溝,通到投石機後麵。”
“誰擂鼓?”
“孫七。”蕭烈說。
範羌愣了一下。
“那孩子?”
“他爹是皮匠,會擂鼓。”蕭烈說,“鼓聲亂,真假難分。須卜骨會以為我們要從北麵衝,他把人調過去,東麵就空了。”
範羌想了想,點頭。
“我去挑人。”範羌說,“五十個,一更天,溝底集合。”
他轉身走了,腳步在泥水裡發出吧唧吧唧的響。
蕭烈爬出溝道。
孫七還站在旁邊,抱著陶塤,像一根被釘在地上的樁子。
“會擂鼓嗎?”蕭烈問。
孫七抬起頭。
“我爹……”孫七的聲音很啞,“我爹教過我。用鼓點傳令。一慢兩快是集結,三快一慢是衝鋒,亂擂是……”
“亂擂就是亂擂。”蕭烈說,“你今晚在城頭,聽到城外有喊殺聲,就開始擂。不要停,擂到冇力氣為止。”
孫七的喉結動了一下。
“我……我想跟你去。”
“你去了,誰擂鼓?”
孫七低下頭,看著手裡的陶塤。
“那這個,”孫七說,“你帶著。迷路了,吹一聲。我……我在城頭上聽著。”
蕭烈接過陶塤。
土黃色的,磕破了一塊,用膠泥粘過。他把它塞進腰帶裡,和火摺子掛在一起。
“我不吹。”蕭烈說,“吹了,匈奴人也聽見了。”
“那……”
“但我帶著。”蕭烈說。
他拍了拍孫七的肩膀,往城中心走去。
城中心那口被填的井旁邊,坐著老周。老周正在嚼什麼東西,腮幫子一鼓一鼓的。蕭烈走近了纔看清,是土,夯土的碎塊,混著一點麥麩。
“吃這個?”蕭烈問。
“磨牙。”老周說,“嘴裡冇東西嚼,牙根癢。嚼土,能騙騙胃。”
他抬頭看著蕭烈,眼睛在黑暗裡很亮。
“聽說你要出去?”
“嗯。”
“帶我一個。”
“你的胳膊……”
“我的胳膊不能揮刀,能點火。”老周說,“我左臂廢了,右手還能打火折。你們摸進去,我給你們望風。火起之後,我敲鑼,亂他們的陣腳。”
蕭烈看著他。
老周的左臂吊著,布條上滲著黃水。但他的右手很穩,正從懷裡掏出那個酒囊,空的,癟的,在指間轉了一圈。
“酒囊給我。”老周說,“我灌滿燈油,綁在石頭上,扔出去。比火把遠,比火箭準。”
蕭烈冇說話。
他蹲下去,從懷裡掏出酒囊,遞給老周。
老周接過酒囊,貼在臉上蹭了蹭,像蹭一隻貓。
“二十年了,”老周說,“這囊第一次要裝東西。”
他站起來,往窩棚走去,吊著的左臂在身後晃盪。
蕭烈還蹲在井邊。
他低頭看著被填平的井口。井口上壓著幾塊大石頭,石頭縫裡長出了一根草,很細,很綠,在夜風裡抖。
他伸手,把那根草拔了。
草根很短,冇有紮深,一拔就出來。他捏著草,在指間轉了一圈,然後扔了。
身後傳來腳步聲。
是阿史雲。
她走過來,蹲在蕭烈旁邊,短刀橫在膝蓋上。
“須卜骨的營帳,在金甲後麵第三頂,白氈的。”阿史雲說,“他睡覺不卸甲,但會摘頭盔。頭盔上有狐尾,好認。”
“告訴我這個乾什麼?”
“你不是要燒投石機嗎?”阿史雲說,“燒完了,順手把他也燒了。他死了,匈奴人至少亂三天。”
蕭烈轉頭看著她。
阿史雲的眼睛在黑暗裡,像兩顆釘子。
“你為什麼不去?”蕭烈問。
“我去了,”阿史雲說,“你們就得多分一個人護著我。我不去,你們少一個累贅。”
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往城牆根走去。
走到一半,她停下來。
“蕭烈。”
“嗯。”
“須卜骨殺了我母親的妹妹。”阿史雲說,“我的姨母。她不肯降,被他掛在車師王城的城門上,掛了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