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穀蠡王。”阿史雲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蕭烈回頭。阿史雲爬上了城頭,短刀插在腰後,手裡握著那根骨笛。她的臉被風吹得發白,但眼睛很亮。
“中間那個,金甲的。”阿史雲說,“呼衍屠的副手,叫須卜骨。他急,想三天破城,回去邀功。”
“他懂攻城嗎?”
“不懂。”阿史雲說,“呼衍屠在的時候,投石機每天隻打五發,省著用,磨人心。須卜骨今天打了三十發,石彈不夠了,就讓士兵拆溝裡的墓碑,拆營帳的地樁,甚至拆自己的馬鞍。”
蕭烈又看出去。
確實,投石機旁邊的石彈堆矮了很多。幾個匈奴兵正拖著一塊東西往彈兜走,不是石頭,是一截木頭,圓木,大概是拆下來的柵欄樁。
“木頭輕,打不遠。”範羌說,“但也夠煩人的。砸不死人,能砸散士氣。”
耿恭走過來,蹲在蕭烈旁邊。他的單衣被汗濕透了,貼在背上,脊梁骨的形狀清晰可見,像一排算盤珠。
“你有什麼打算?”耿恭問。
蕭烈看著須卜骨。須卜骨正在砍一個裝彈慢的士兵,彎刀劈在背上,那人往前一撲,栽進彈兜裡,血濺在石彈上。
“投石機怕近身。”蕭烈說,“三百步外它厲害,三十步內,它轉不過身。”
“你想出城?”
“今晚。”蕭烈說,“帶五十人,從溝底潛出去,摸到他眼皮底下,燒了他的彈堆。冇有彈,投石機就是木頭架子。”
耿恭冇立刻回答。
他看著城外,看著那三架投石機,看著木樁上綁著的人影。那些人影還在晃,有的已經垂下了頭,不知是死是活。
“五十人,”耿恭說,“回不來怎麼辦?”
“回不來,”蕭烈說,“明天就少五十張嘴。省下的糧,能多撐兩天。”
耿恭轉過頭,看著蕭烈。
蕭烈的眼睛很乾,冇有淚,也冇有光,像兩口被掏乾了的井。但他的下巴繃得很緊,像一塊石頭。
“你去挑人。”耿恭說。
蕭烈點點頭。
他轉身下了城頭。
城裡比城頭暗。投石機不打了,但匈奴人的弓弩手在壓製,箭矢嗖嗖地釘在城磚上,像一群被撒出去的針。蕭烈貼著牆根走,箭矢從頭頂掠過,帶起的風把他的頭髮往後拽。
他走到城牆根下的溝道口。
孫七還守在那裡,抱著陶塤,坐在破木板上。
“讓開。”蕭烈說。
孫七站起來,讓出溝道口。蕭烈鑽進去,溝底很窄,隻能彎腰走。走了十幾步,前麵寬了一些,是範羌白天待的地方,塌了的羊馬牆後麵。
範羌已經在了。
他正在擦刀,不是他自己的長刀,是一柄從匈奴人手裡繳獲的短刀,彎的,像一鉤月亮。
“我猜你會來。”範羌說。
“五十人。”蕭烈說,“要會潛水的,會爬牆的,不怕死的。”
“不怕死的多。”範羌說,“會潛水的少。這地方,水比血貴。”
“那就找不怕死的。”蕭烈說,“淹死,比餓死快。”
範羌把刀插進腰裡,站起來。他的腿還是跛的,但比白天利索了一些,泥刮掉之後,傷口結了新痂。
“我跟你去。”範羌說。
“你的腿……”
“我的腿知道路。”範羌說,“你認得匈奴人的營帳佈置嗎?我認得。我昨晚在裡麵轉了三圈。”
蕭烈看著他。
範羌的絡腮鬍子上還沾著泥,像撒了一層鹽。但他的眼睛很亮,像兩顆釘子。
“好。”蕭烈說。
他們沿著溝底往回走。溝底的水到腳踝,混著泥,涼,像蛇一樣往褲腿裡鑽。走到溝道口,蕭烈探出頭,看了看天。
天黑了。
冇有月亮,雲很厚。但雲縫裡偶爾漏出一點星光,很淡。這種天,最適合摸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