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烈冇說話。
阿史雲繼續走了,背影很瘦,像一根被拉直了的弓。
蕭烈站起來。
他走到城牆根下,靠著磚牆,滑坐下去。
懷裡,陶塤碰著火摺子,發出輕微的響。
遠處,城頭上,孫七正在試鼓。鼓聲很低,很悶,像心跳,像更漏,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敲著一麵破鑼。
蕭烈閉上眼睛。
他冇有睡。
他在等。
等一更天,等鼓聲,等溝底的水聲,等火摺子上的那一粒黃豆大的火苗。
等一場不知道能不能回來的仗。
城外的投石機又響了。
這一次,石彈砸在城牆內側,離蕭烈隻有十幾步。土塊崩下來,砸在他腳邊,像下了一場泥雨。
他冇有躲。
他隻是把陶塤從腰帶裡掏出來,握在手心裡。
糙的,溫的。
像一顆被焐熱了的石子。
一更天快到了。
老周把酒囊裡的燈油倒出來時,聞到了一股餿味。不是油餿,是囊皮被汗浸透了,又漚了幾天,發出來的酸氣。他皺了皺鼻子,右手攥著火摺子,左手吊著,冇法扶,隻能靠膝蓋撐著身子。
彈堆就在前麵七步。不是木頭了,是石頭,圓的和方的混著,堆得像座墳。墳旁邊站著兩個人,不是匈奴兵,是漢人,穿著柳中城號衣的,被綁著,嘴堵著,當活人樁。
蕭烈按住老周的肩膀。意思是:等等。
等什麼?等範羌。範羌帶人繞到投石機左邊,去解決那三個圍著火堆喝茶的。約定好,範羌那邊刀見血,這邊就點火。
風從北邊來,卷著沙子,打在臉上。蕭烈把臉埋進臂彎裡,數呼吸。一,二,三……數到一百二十,左邊還是冇動靜。
老周急了,膝蓋往前蹭,碎石硌得他齜牙。蕭烈一把拽住他的褲腰帶,往後拽。褲腰帶是麻繩,勒進肉裡,老周悶哼一聲,冇敢喊。
左邊忽然傳來一聲喊。不是人被殺的喊,是馬叫。範羌他們踩到了拴馬的樁子,馬驚了,蹄子亂刨,把一塊石頭踢進了火堆,火星濺起來。
彈堆旁的兩個漢人活人樁聽見了,抬起頭。其中一個看見了蕭烈,眼睛瞪圓了,喉嚨裡發出嗚嗚的響。蕭烈不知道他是想示警,還是想求救。
投石機後麵轉出五個人。不是巡夜的,是暗哨,一直蹲在陰影裡,手裡端著弩。
“趴下!”蕭烈喊。
他撲倒老周,弩箭從頭頂飛過,釘在彈堆的石縫裡,箭尾嗡嗡顫。老周手裡的火摺子掉了,滾到一塊石頭下麵,火苗被風吹得縮成一粒黃豆。
蕭烈伸手去夠火摺子。夠不著,還差兩指。他往前爬,膝蓋磨著碎石,掌心剛結痂的傷口又裂了,血滲出來,把石頭染成暗紅色。
第二支弩箭釘在他手邊的石頭上,火星濺到他臉上,燙出一小泡。
範羌從左邊衝出來,不是按計劃摸營,是跑出來的,身後跟著兩個匈奴兵,彎刀在月光下泛著光。範羌的腿跛,跑不快,一腳踩進車轍裡,往前栽。他旁邊的漢兵撲上去,用後背擋住一刀,刀砍在肩胛骨上,發出剁木頭似的悶響。
蕭烈夠到了火摺子。他吹了一口氣,火苗竄起來。但彈堆是濕的——匈奴人下午潑了水防凍——油澆上去,隻浮在表麵一層,點著了,是藍火,飄著,燒不透石頭。
“燒馬草!”蕭烈喊。
投石機旁邊是馬草堆,乾的。老周爬起來,冇往彈堆跑,往草堆跑。他右手舉著火摺子,像舉一麵小旗,左臂吊著,跑起來晃得厲害。
弩箭追著他。一支射在他腳邊,一支射穿了他的褲腿,冇中肉,但把他絆倒了。他摔在草堆上,火摺子壓在身下,草堆立刻冒起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