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軍需官說,“稱土。”
“什麼?”
“城頭的土。”軍需官說,“夯土,裡麵有麥麩,有稻草。搗碎了,篩了,能吃。比皮革末苦,但管飽。”
他合上木箱,用一根草繩捆住,抱在懷裡,像抱著一個孩子。然後他站起來,一瘸一拐地往窩棚走去。
蕭烈還蹲在那裡。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心裡,還嵌著一小塊鹽,粉紅色的,從鹽殼地上帶來的。他用指甲把它摳出來,放在眼前看。
鹽粒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像一顆細小的、凝固的淚。
他把它扔了。
鹽粒落在地上,滾了兩下,停在一道磚縫裡,像一顆被嵌進骨頭裡的釘子。
城頭上,忽然傳來一聲喊。
不是敵襲的喊,是驚喜的喊,像一個人在水裡摸了很久,終於摸到了底。
“水!井出水了!”
蕭烈猛地站起來。
他往城中心跑。城中心那口井,第三口井,苦井,周圍已經圍了一圈人。他們趴在井沿上,往下探頭,像一群圍著碗的雞。
蕭烈擠進去。
井裡確實有聲音。不是風聲,是水聲,很微弱,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用手指輕輕敲著一麵鼓。
一個士兵正在用木桶打水。繩子放下去,很久,然後傳來一聲悶響,是桶底碰到了水麵。
提上來。
桶裡是半桶水。
不是泥漿,是水,雖然還是渾的,泛著黃綠色,但確實是水,能晃盪,能反光,能照出人影。
人群發出一陣騷動。
不是歡呼,是那種壓抑的、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嗚咽,像受傷的狼在舔傷口。
耿恭也過來了。
他走到井邊,低頭看著桶裡的水。水麵晃盪著,映出他的臉,很瘦,很扭曲,像一張被水泡過的紙。
他伸出手,捧了一捧水,湊到嘴邊,舔了舔。
然後他把水吐了出去。
“苦的。”耿恭說。
人群安靜了。
“但能吃。”耿恭又說。
他直起腰,看著周圍的人。那些蒼白的、瘦的、眼窩深陷的臉,在月光下像一群被從墳地裡挖出來的鬼。
“每人一勺。”耿恭說,“明天再挖。往下挖,也許有甜水。”
蕭烈走到井邊。
他探頭往下看。井很深,黑漆漆的,看不見底。但他聞到了那股味道,不是土腥味,是水的味道,潮濕的,帶著一股淡淡的甜,像地底下埋了很多年的酒。
他直起腰,從懷裡掏出那塊石頭。
鵝卵石,拳頭大小,表麵光滑,從金蒲城那匹老馬的鞍囊裡掏出來的。他把它舉起來,對著月光看。
然後他一鬆手。
石頭掉進井裡。
很久,傳來一聲悶響,像骨頭斷裂,像城門關閉,像一麵鑼被敲響了最後一聲。
“填井。”蕭烈說。
“什麼?”旁邊的人愣了。
“填井。”蕭烈又說了一遍,“用石頭,用土,把井填上。留一口活命的井,比留十口半死的井強。”
耿恭看著他。
兩個人對視了很久。
然後耿恭點點頭。
“填。”他說。
人群騷動起來。有人不解,有人嘟囔,但冇有人反抗。他們開始搬石頭,搬土塊,往井裡扔。石頭砸進水裡,發出咚咚的響,像鼓點,像心跳,像更漏。
蕭烈站在井邊,看著水麵慢慢被石頭蓋住。
水還在石縫間反光,一閃一閃的,像眼睛,像星星,像將滅的火。
最後一塊石頭扔下去。
水麵冇了。
井被填平了,隻剩下一圈青石井沿,像一張閉合的嘴。
蕭烈轉身,往城頭走去。
他經過秤旁邊。秤已經被收走了,地上隻留下一道淺淺的印子,是秤砣壓出來的,像一顆被嵌進土裡的釘子。
他踩過那道印子,繼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