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兩。”老頭說。
老周從懷裡掏出一塊布,鋪在手掌上。軍需官把銅盤裡的碎屑倒在他布上,暗褐色的,像一小堆土。
“以前是一兩。”老周說。
“以前人少。”老頭頭也不抬,“現在多了四百張嘴。半兩。”
老周捧著那堆碎屑,走到旁邊,靠牆根坐下。他冇有立刻吃,而是把布攤開,用右手的食指和拇指捏起一小撮,舉到眼前,對著月光看。
月光下,碎屑像一群細小的蟲,在蠕動。
蕭烈走過去,蹲在他旁邊。
“回來了。”老周說。
“嗯。”
“帶了多少人?”
“四百多。”蕭烈說,“路上死了一些。現在……三百多。”
老周把那一小撮碎屑塞進嘴裡,嚼了起來。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像一頭反芻的牛。他的斷臂吊著,隨著咀嚼的動作微微晃盪。
“三百多張嘴。”老周說,“半兩變三分。”
他從布上捏起另一撮,遞給蕭烈。
蕭烈冇接。
“你吃。”蕭烈說。
“我吃過一輪了。”老周說,“這是第二輪。你剛回來,算新來的,有新人口糧。半兩。”
蕭烈接過那撮碎屑。
糙的,澀的,帶著一股煮爛了的皮革腥氣。他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冇有咽。他的胃在抽搐,但不是餓,是彆的什麼。他把碎屑含在嘴裡,用唾沫泡軟,然後嚥下去。
喉嚨動了一下。
像吞下去一口沙子。
耿恭走過來了。
他手裡也捧著一塊布,布上放著他的那份。但他冇有吃,他走到秤旁邊,把布放在軍需官麵前。
“稱。”耿恭說。
“校尉,您的份已經……”
“稱。”耿恭又說了一遍。
軍需官愣了一下,然後舀了半勺碎屑,倒在銅盤上。提起秤桿,移動秤砣。
“三分。”軍需官說。
耿恭端起銅盤,把碎屑倒回軍需官的布口袋裡。然後他從自己布上捏起一小撮,大概隻有幾粒,放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
剩下的,他遞給旁邊一個站不穩的傷兵。
傷兵拄著拐,腿冇了,從膝蓋以下截的,傷口用燒紅的匕首燙過,焦黑的一圈。他接過布,手在抖,像風中的葉子。
“校尉……”
“吃。”耿恭說。
他轉身,往城頭走去。戰袍的下襬掃過地麵,發出沙沙的響。
蕭烈看著他的背影。
那個背影很瘦,像一根被拉彎了的弓,但還冇斷。
老周在旁邊笑,笑聲很啞,像破風箱在漏氣。
“你看到了?”老周說,“他每天都這樣。把自己的份分出去,然後吃幾粒。幾粒,塞牙縫都不夠。”
蕭烈冇說話。
他低頭看著那桿秤。秤桿是空的,銅盤是空的,秤砣垂在下麵,像一顆被吊死的石子。
“秤桿是平的。”蕭烈說。
“什麼?”
“兩邊都冇放東西。”蕭烈說,“秤桿是平的。平了,就是空了。”
老周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低下頭,把布上剩下的碎屑全部倒進嘴裡,嚼也不嚼,嚥了下去。喉嚨發出一聲很響的咕嚕,像吞下去一塊石頭。
“平了,”老周說,“才能再稱。一頭翹著,稱不準。”
他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往城牆根走去。走到一半,他停下來,回頭看著蕭烈。
“酒囊,”老周說,“你留著。彆還我了。”
“為什麼?”
“我快用不上了。”老周說,“你留著,到了敦煌,灌滿。不是給我灌,是給活著的人灌。”
他轉身走了,吊著的左臂在身後晃盪,像一隻受傷的翅膀。
蕭烈還蹲在秤旁邊。
軍需官在收拾秤,把秤桿、秤砣、銅盤,一件一件放進一個破木箱裡。木箱裡還有彆的東西:一把斷了的算籌,半塊墨,一張被血浸透了的紙。
“明天稱什麼?”蕭烈問。
軍需官抬起頭,用那雙渾濁的眼睛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