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烈冇聽懂。他順著孫七的目光往城頭看。城頭上,那杆斷旗還在飄,但隻剩很小的一塊,像一片粘在骨頭上的皮。旗杆是接過的,皮帶和麻繩在風中晃,發出細微的吱嘎聲,像牙齒在咬一根乾骨頭。
“還在。”蕭烈說。
孫七低下頭,繼續用石頭劃牆。
劃的是字。蕭烈走近了纔看清,是“正”字,一筆一劃,很深。牆上已經劃了四個完整的“正”,還有兩橫,是第六個的開頭。
“什麼?”蕭烈問。
“天。”孫七說,“圍城的天數。今天,第二十二天。”
蕭烈看著那些字。磚粉嵌在筆畫裡,像骨頭裡的髓。他伸出手,想摸一下,但手停在半空,又縮回來了。
耿恭已經上了城梯。
蕭烈跟上去。磚階很陡,被無數雙腳磨出了凹痕,凹痕裡嵌著黑泥,泥裡混著血痂。他的鞋小了一號,上台階的時候後跟磨著腳踝,像砂紙在磨皮。
城頭上風很大。
不是城外的熱風,是城頭特有的風,打著旋,從垛口灌進來,從旗杆旁邊繞過去,發出嗚嗚的響。蕭烈走到垛口邊,往外看。
城外還是紅的。
不是天紅,是火紅。範羌點的火還在燒,匈奴人的營帳像一鍋煮爛了的粥,在火光裡翻騰。但火勢已經弱了,從東邊數,第三道煙柱變成了黑煙,是柴燒完了,隻剩馬糞在陰燃。
“範羌。”蕭烈說。
“在北麵。”耿恭站在他旁邊,手按在垛口上。他的手很瘦,指節突出,像幾根枯枝,按在磚頭上,磚頭被按出了一個淺淺的印子。“他帶人燒了北麵的草料堆,從水溝潛進來了。損失了六十多個。”
蕭烈冇說話。
他數了數城頭上的人。十二個,十四個,也許更多,但都在陰影裡,分不清是活人還是靠牆的屍體。他們的臉在火光映照下,很白,像一層被刷在骨頭上的石灰。
“下去。”耿恭說,“分糧。”
城中心那口鍋旁邊,擺著一桿秤。
不是大秤,是小秤,秤桿隻有筷子長,是駱駝腿骨磨的,表麵光滑,泛著暗黃色的光。秤砣是塊石頭,拳頭大小,用麻繩拴在秤桿末端。秤盤是一片銅,巴掌大,邊緣翹著,像一朵被踩扁了的葵花。
軍需官是個老頭,冇有牙,嘴癟著,像一顆風乾的核桃。他蹲在秤旁邊,手裡攥著一把皮革碎屑。
不是整塊的了。是末,暗褐色的,像茶葉,像鋸末,是煮過很多遍的皮革,被石臼搗碎了,再用篩子篩過。粗的煮了吃,細的留著稱。
“排隊!”老頭喊。
聲音像破風箱,被風撕碎,隻剩嘎嘎的響。
隊伍排得很短。不是人少,是很多人起不來了,躺在窩棚裡,等著彆人把那點碎屑端過去。能站起來的,大概三十多個,歪歪扭扭,像一排被霜打過的草。
蕭烈看到了老周。
老周站在隊伍第三個。他的左臂還吊著,布條換了新的,但已經滲出了黃水。他的臉比蕭烈記憶中更瘦,像一張被揉皺了又展開的紙,滿是褶子。他看到蕭烈,冇有揮手,冇有喊,隻是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半顆斷牙。
然後他從懷裡掏出那個酒囊。
空的,癟的。他晃了晃,木塞發出輕微的碰撞聲。他看著蕭烈,又看著蕭烈腰間——蕭烈腰上掛著範羌給的皮囊,也是空的。
老周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後收回去,把酒囊揣回懷裡。
輪到他了。
軍需官舀了一勺皮革末,倒在銅盤上。老頭的手在抖,勺子磕著盤邊,發出噹噹的響。他提起秤桿,移動秤砣,眼睛湊到秤桿上,眯著,像在數螞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