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還在站著。
像一杆旗。
“你回來了。”耿恭說。
蕭烈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亮,像兩團火,但眼底是濕的,像兩口井,井底有水。
“我回來了。”蕭烈說。
他把手裡的旗角遞過去。
絳紅色的,巴掌大,上麵繡著一個“漢”字。邊緣被火燎焦了,被血浸透了,被手汗磨亮了。
耿恭接過旗角。
他看著它,看了很久。然後他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
是一枚銅錢。
穿孔的,紅繩係成圈。他把銅錢和旗角放在一起,攥在手心裡。
“旗子還在。”耿恭說。
“嗯。”
“你也在。”
“嗯。”
耿恭轉過身,往城頭走去。他的背很直,像一杆槍,但腳步很慢,像踩在棉花上。
蕭烈還跪在城門洞裡。
他的身後,城門緊閉,門閂插上了,發出沉悶的響。門外,火還在燒,海還在沸騰,匈奴人的喊聲像狼嚎,在夜風裡盪開。
但他聽不見了。
他隻聽見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咚。
像更漏,像鼓點,像一麵被重新敲響的鑼。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上全是黑的,是菸灰,是血痂,是火燎的泡。但在指縫裡,還嵌著一塊鹽,粉紅色的,從鹽殼地上帶來的。
他把手掌按在城門上。
城門是棗木的,燙的,被火烤了一整夜。他感覺到木頭的溫度,從掌心傳到肩膀,傳到心臟。
懷裡,竹簡還在,銅鑼還在,旗角不在了——給了耿恭。
但老周的酒囊還在。
趙三的布鞋還在。
孫七的陶塤還在。
他攥緊了拳頭。
指甲摳進掌心,疼。
但他笑了。
嘴角動了一下,像一片被風吹開的葉子。
城外,火還在燒。
城裡,人還在喘。
這就夠了。
蕭烈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他往城頭走去。
一步一步。
不是像一匹受傷的獸。
像一個剛從火海裡爬出來、手裡還攥著火種的人。
耿恭的劍鞘磕在城門洞的磚石上,發出篤的一聲。
蕭烈跟在後麵,數著步數。一,二,三……以前從城門到城梯,要擠過窩棚,繞過水坑,避開滿地打滾的孩子。現在不用避了。街是空的,像一根被風掏空了芯的骨頭,兩邊土坯房的門敞著,裡麵黑漆漆的,冇有活人氣息。
十七步的時候,蕭烈踢到了一樣東西。
是一隻碗。陶的,缺了口,倒扣在地上,底朝天。碗底積著一層灰白色的東西,不是灰,是鹽,是汗堿,是人身上蒸發出來的最後一點礦物質。他用腳尖把碗翻過來,碗沿磕在石頭上,發出一聲脆響,像骨頭斷裂。
耿恭冇有回頭。
他繼續走,戰袍的下襬掃過地麵,發出沙沙的響,像掃帚在掃骨灰。他的背很直,像一杆槍,但腳步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怕踩空。
二十七步,到了城梯口。
孫七坐在那裡。
不是坐著,是蜷著,背靠城梯的磚牆,膝蓋頂在下巴上,像一團被揉皺了的布。他手裡攥著一塊石頭,拳頭大小,棱角分明,正在磚牆上劃。劃一下,掉一點磚粉,牆上出現一道白印子。
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
眼睛在黑暗裡亮了一下,像兩顆釘子,釘在蕭烈臉上。然後他的嘴唇動了動,冇出聲,隻是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像吞了一塊石頭。
“陶塤。”蕭烈說。
他從腰帶上解下那隻陶塤,扔過去。塤在空中翻了個身,孫七伸手接住,動作很急,像怕它掉在地上碎了。他把塤貼在臉上,用臉頰蹭了蹭,然後才放進懷裡。
“旗子。”孫七說。
聲音很啞,像砂紙磨過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