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舔了上去。
先是冒煙,然後是火苗,很小,像一粒黃豆。然後風來了,火被吹大了,像一朵突然綻放的花,從帳篷的邊角蔓延到整個帳頂。
蕭烈冇有停。
他繼續往前跑,手裡的火摺子碰向第二頂帳篷,第三頂。身後的人也在燒,七十一雙手,七十一粒火,同時在這片海裡點了起來。
火起來了。
不是一處,是很多處。從東到西,從南到北,像一片被突然點亮的星圖。匈奴人的營帳是連著的,一頂挨著一頂,火從這一頂跳到那一頂,像有人在黑暗中奔跑,傳遞著一把火炬。
喊聲起來了。
不是漢話,是匈奴話,短促,急促,像狼嚎。有人在喊“水”,有人在喊“馬”,有人在喊“敵襲”。但火太大了,聲音被火吞了,像石頭沉進水裡。
蕭烈在火海裡跑。
他的臉被烤得發燙,像按在烙鐵上。他的皮甲在冒煙,發出一股焦糊的臭味。他的頭髮被火星燎了一下,發出輕微的嗤響,像有人在遠處笑。
他冇有停。
他看著前方。前方是城,是灰黃色的城牆,是矮了一截的牆頭。城牆在火光的映照下,像一塊被燒紅了的鐵。
他跑向城牆。
身後,七十一騎變成了五十騎,變成了三十騎。有人倒下了,被火吞了,或者被匈奴人的刀砍了。但火還在燒,海還在沸騰,像一鍋煮開了的水。
蕭烈跑到了城牆根下。
他仰頭看著城頭。
城頭上有人。不是匈奴人,是漢人,穿著短褐,手裡握著弓。他們的臉在火光裡,很白,很瘦,像一群被從墳地裡挖出來的鬼。
“開門!”蕭烈喊。
他的聲音很啞,像砂紙磨過鐵,被火聲吞了一半。
城頭上的人看著他。
他們看著這個渾身是火、滿臉是血、手裡攥著一根火摺子的年輕人。
“開門!”蕭烈又喊了一遍。
他把手伸進懷裡,掏出了那角旗。
絳紅色的,巴掌大,上麵繡著一個“漢”字。他把它舉起來,對著城頭,對著火光,對著那些蒼白的臉。
“我是蕭烈!”他喊,“金蒲城的蕭烈!旗子還在!開門!”
城頭上安靜了。
火還在燒,海還在沸騰,喊聲還在響。但城頭上安靜了,像時間停了一瞬。
然後,一個聲音從城頭傳下來。
很啞,很弱,像一片葉子落在地上。
但蕭烈聽見了。
“蕭……烈?”
是耿恭的聲音。
蕭烈仰頭看著城頭。他看到了一個人,穿著洗得發白的戰袍,腰上掛著劍,劍冇有出鞘。他的臉很瘦,眼窩深陷,顴骨突出,像一具被風乾的骷髏。
但他的眼睛很亮。
像兩團火,在城頭上燒著,直直地盯著蕭烈。
“開門。”耿恭說。
聲音很輕,像一片葉子落在地上。
但城門動了。
不是大開,是開了一條縫,像一張嘴,慢慢張開,露出裡麵黑漆漆的洞。
蕭烈衝了進去。
他身後,跟著的人衝了進去。三十騎,二十騎,也許更少。他們像水從裂縫裡滲進去,無聲,無息。
城門在身後,轟然關上。
蕭烈跪在城門洞裡。
他的膝蓋砸在夯土地上,發出一聲悶響。他的手裡還攥著那角旗,旗角被火燎焦了一小塊,邊緣卷著,像一片被烤過的葉子。
他低著頭,大口喘氣。
肺裡全是煙,像有人在胸腔裡點了一把火。他咳嗽,咳出來的不是痰,是黑的,像墨,像灰。
一隻手伸到他麵前。
很瘦,指節突出,像幾根枯枝。手裡握著一柄劍,劍鞘上有一道劃痕,是流矢擦的。
蕭烈抬頭。
耿恭站在他麵前。他的戰袍被火燒了幾個洞,邊緣焦黑。他的臉比蕭烈記憶中更瘦,像一層皮包在骨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