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還你爹嗎?”蕭烈問。
“不。”阿史雲說,“我要用它,割開匈奴人的喉嚨。或者,割開我自己的。”
夕陽徹底沉下去了。
天邊那道暗紅色的邊消失了,像一道被縫合的傷口,隻剩下一道淺淺的印子。星星開始出來,很淡,像被人用手指抹過。
蕭烈站起來。
他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到隊伍中間。四百九十三個人,有的睡了,有的冇睡,有的睜著眼看天,有的低著頭磨刀。
他數了數。
不是用眼睛數,是用腳步。他從隊伍這頭走到那頭,每一步大概三尺,走了大概三百步。四百九十三人,散在胡楊林的陰影裡,像一群被撒在地上的石子。
他走回範羌旁邊。
範羌在脫甲。不是全脫,是鬆了鬆甲葉的帶子,讓風能灌進去。他的腿伸在外麵,傷口上的布條已經乾了,結成了硬殼,像一層鎧甲。
“分好了。”範羌說,“七隊,每隊七十一人。我帶三隊,從北麵繞。你帶四隊,從東麵插。火起之後,不管燒冇燒起來,半刻鐘內,必須撤到城下。”
蕭烈點點頭。
他看著範羌的腿。腿上的傷口在暮色裡,泛著暗紅色的光,像一塊被烤熟了的肉。
“你的腿,”蕭烈說,“能跑?”
“不能跑。”範羌說,“但能走。快走。”
他站起來,甲葉碰撞,發出嘩啦啦的響。他走到自己的馬旁邊,從鞍囊裡掏出一樣東西,扔給蕭烈。
是一個火摺子。
竹筒的,裡麵塞著硫磺和硝石的混合物,吹一口氣就能著。
“用這個。”範羌說,“比打火石快。”
蕭烈接過火摺子。
竹筒是溫的,被範羌的體溫焐熱了。他拔開塞子,聞到了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像臭雞蛋,又像地獄裡的氣。
他把它揣進腰帶裡,和孫七的陶塤掛在一起。
天黑了。
冇有月亮。雲很厚,像一塊浸透了水的抹布,蓋在天上。但雲縫裡偶爾漏出一點星光,很淡,像被人用手指抹過。
蕭烈翻身上馬。
他的鞋小了一號,腳趾頭頂著鞋尖,像要頂破一層皮。但他冇有感覺。他的手握著韁繩,另一隻手按著刀柄。
範羌騎在他旁邊,鐵甲在黑暗中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走。”範羌說。
兩支隊伍,像兩條灰色的蛇,從胡楊林的陰影裡滑出去,一條往北,一條往東,消失在黑暗裡。
蕭烈伏在馬背上。
風從東邊來,帶著匈奴人營帳裡的味道——馬糞,炊煙,和某種烤肉的腥甜。他聞到了,胃裡抽搐了一下,但不是餓,是彆的什麼。
他數了數身後的人。
七十一騎,跟著他,像一條被抖開的鞭子。
他摸了摸腰帶。
火摺子在那裡,陶塤在那裡。懷裡,旗角在那裡。
前方,匈奴人的營帳在黑暗裡,像一片沉睡的海。七道煙柱已經散了,但灶火還在,暗紅色的,像大地上的七顆將滅的星。
蕭烈勒馬。
他跳下馬,把韁繩扔給身後的人。然後他從腰帶上解下火摺子,拔開塞子,放在嘴邊,吹了一口氣。
呼。
火苗竄了出來。
很小,很弱,像一粒黃豆,在風中晃,像隨時會滅。
蕭烈看著那粒火。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前方那片沉睡的海。
“燒。”他說。
聲音很輕,像一片葉子落在地上。
但身後的人聽見了。
七十一騎同時下馬,像一群從黑暗裡湧出來的鬼,手裡舉著火把,舉著火折,舉著一切能燃燒的東西,衝向了那片海。
蕭烈衝在最前麵。
他的鞋踩在匈奴人的營帳繩上,絆了一下,但他冇有倒。他手裡的火摺子碰到了一頂帳篷的邊角,羊皮縫的,很乾,很韌,像老周的酒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