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瘋了。”範羌說。
“是。”
“但我喜歡。”範羌從懷裡掏出那封遺書,竹簡的,用麻繩捆著。他把麻繩解開,把竹簡一片片抽出來,數了數,大概十幾片。
“這個,”範羌說,“你替我收著。如果我死在火裡,你把它送到洛陽。如果我活著,你再還給我。”
蕭烈接過竹簡。
簡很沉,涼的,上麵刻著字,是範羌的筆跡,很潦草,像蟲子爬。
“我不識字。”蕭烈說。
“我知道。”範羌說,“所以你收著最合適。你看不懂,就不會改。到了洛陽,交給識字的人。”
蕭烈把竹簡塞進懷裡。
懷裡更沉了。銅鑼、旗角、鵝卵石、胡餅、石頭、竹簡。像揣著一座墳。
他抬頭看著天。
太陽在西邊,正在往下沉,把天邊燒成暗紅色。但暗紅色裡有一道更亮的邊,是雲,被太陽從底下照透了,像一層血凝成的紗。
“還有一個時辰天黑。”範羌說。
蕭烈點點頭。
他走到隊伍前麵,四百九十三個人散在胡楊林的陰影裡,像一群被撒在地上的石子。他看著他們,看著他們的臉,看著他們的眼睛。
眼睛很亮,像兩團火,但眼底是乾的。
“金蒲城在前麵。”蕭烈說。
聲音很啞,像砂紙磨過鐵。
“城還在。旗還在。人在還在。”
他頓了一下。
“天黑,我們點火。點匈奴人的火。火起之後,往城下跑。不要停,不要回頭。跑不動的,就趴下,裝死。裝死比真死強。”
冇有人說話。
隻有風聲,穿過胡楊林的焦枝,發出嗚嗚的響。
蕭烈從腰間拔出刀。
刀是鈍的,捲了刃,崩了口。他把刀舉起來,對著夕陽。
刀刃上反射出一道暗紅色的光,像血,像鏽。
“現在,”蕭烈說,“睡覺。能睡的睡。睡不著的,磨刀。”
他轉身,走到一棵半倒的胡楊樹下,背靠著樹乾,滑坐下去。
樹乾是燙的,還在燒,但表麵已經涼了,隻剩裡麵的餘溫。他閉上眼睛,但冇有睡。他的手伸進懷裡,摸到了那麵旗角。
絳紅色的,硬的,糙的。
他把它攥在手心裡,像攥著一隻溫熱的手。
阿史雲走過來,坐在他旁邊。她冇有騎駱駝,駱駝被拴在遠處的枯樹上。她手裡握著那根骨笛,但冇有吹。
“你怕嗎?”阿史雲問。
“怕。”蕭烈說。
“怕什麼?”
蕭烈睜開眼。
他看著夕陽。太陽正在往下沉,像一顆被慢慢按進土裡的蛋。天邊的那道暗紅色越來越窄,像一道被慢慢縫合的傷口。
“怕到了城下,”蕭烈說,“城門不開。”
“如果不開呢?”
蕭烈轉頭看著她。
“那就撞。”他說,“撞不開,就燒。燒不開,就喊。喊到城裡的人聽見,喊到耿恭聽見,喊到旗子聽見。”
阿史雲看著他。
她的眼睛在夕陽裡,很亮,像兩顆釘子。但她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要笑,又像是要哭。
“你像個瘋子。”她說。
“是。”
“但瘋子才能活著。”
阿史雲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她的手很瘦,指節突出,像幾根枯枝。她攤開手掌,掌心裡有一道疤,是小時候被刀劃的,從虎口延伸到手腕。
“我爹,”阿史雲忽然說,“車師王安得。他降匈奴那天,我在王城門口站了一夜。我想等他出來,問他為什麼。他冇出來。他隻派了一個使者,給我送來一把刀。”
她抬起眼,看著蕭烈。
“就是這把。”她指了指腰間的短刀,“崩了口的這把。他說,‘要麼死,要麼降’。我選了第三條路。”
“什麼路?”
“跑。”阿史雲說,“跑到你們漢人的地方。跑到旗子還在飄的地方。”
蕭烈冇說話。
他看著她的眼睛,看著那道疤,看著那把崩了口的短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