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烈往上爬。
土丘的土是鬆的,走一步滑半步。他的鞋小了一號,腳趾頭頂著鞋尖,像要頂破一層皮。土灌進鞋裡,和血混在一起,變成泥,每走一步都發出濕膩的響。
爬到丘頂,他伏下來,往前看。
然後他的呼吸停了。
金蒲城在那裡。
比他記憶中更小,更灰,像一塊被踩扁了的土坷垃。城牆還在,但矮了一截,不是塌了,是城下的土被挖了,牆基露出來,像一個人被扒了褲子。城頭上冇有旗,或者旗太小了,看不清。
城下是海。
不是水,是營帳。白色的,灰色的,黑色的,密密麻麻,像一片蘑菇長在了城牆根下。營帳之間有馬在走動,有人影在晃動,像螞蟻圍著一塊糖。
匈奴人把城圍成了鐵桶。
蕭烈的眼睛在城頭上找。
找旗杆。找那杆斷了又接上的棗木旗杆。找那麵破了三個洞、缺了一角、染了血的旗。
冇有。
城頭上空空蕩蕩的,隻有幾個小黑點在走動,像幾隻蒼蠅。
“旗呢?”蕭烈說。
聲音很輕,像自言自語。
範羌爬上來,趴在他旁邊,鐵甲壓在土上,發出沉悶的響。他舉起手,搭在額頭上,遮住陽光,看。
“看不清。”範羌說,“太遠。煙擋著。”
蕭烈的手伸進懷裡。
他掏出了那角旗。絳紅色的,巴掌大,上麵繡著一個“漢”字,被血浸透了,乾成了硬片。他把旗角舉起來,對著風。
風從北邊來,卷著沙子,旗角在他手裡抖,像一片受傷的葉子。
“還在。”阿史雲忽然說。
蕭烈轉頭。
阿史雲指著城頭的某個位置。“看,煙柱左邊。那個黑點,在動。不是人,是旗角。很小,但還在飄。”
蕭烈眯起眼睛。
他看見了。確實,在城頭的西北角,有一個很小的黑點,在煙柱的縫隙裡,忽隱忽現。不是旗杆,是旗子本身,隻剩很小的一塊,像一片粘在牆頭的葉子。
但它還在動。
風在吹它。
蕭烈把旗角貼在臉上。
糙的,硬的,像砂紙。他閉著眼,感覺著旗角在臉上的摩擦,和那股陳年的血腥氣。
“四百九十七。”範羌忽然說。
蕭烈睜開眼。
“什麼?”
“人。”範羌說,“出發時五百零七。路上死了十個,逃了三個,剛纔鹽殼上又死了一個。現在,四百九十三。加上你我,四百九十五。”
蕭烈轉頭看著範羌。
範羌的眼睛在土丘頂上,很亮,像兩口井,井底沉著東西。“四百九十五人,衝不進那片海。海裡有幾萬人。”
“不衝。”蕭烈說。
“那怎麼辦?”
蕭烈把旗角揣回懷裡。他看著城下的營帳,看著那些像螞蟻一樣走動的人影,看著煙柱後麵那麵若隱若現的小黑旗。
“等天黑。”蕭烈說。
“然後呢?”
“然後,”蕭烈說,“我們放火燒海。”
他翻身,滑下土丘。土灌進領口,燙的,像一層細碎的火。
範羌跟著他滑下來,甲葉碰撞,發出嘩啦啦的響。
“怎麼燒?”範羌問。
蕭烈站在土丘腳下,從地上撿起一根枯死的胡楊枝。枝是空的,被火燒過,一捏就碎。
“用他們的灶。”蕭烈說,“七道煙柱,七個灶群。灶邊有柴,有馬糞,有油。我們分成七隊,同時點火。火一起,他們就亂了。亂了,海就有了縫。”
範羌看著他。
“四百九十五人,分成七隊,每隊七十人。七十人燒一片灶,然後往回撤,不戀戰。”蕭烈說,“火是借的,不是打的。借了火,我們就走。”
“去哪?”
“去城下。”蕭烈說,“火海裡有縫,縫通到城門。我們順著縫,鑽進去。”
範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笑聲很啞,像破風箱在漏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