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裡,旗角和石頭碰在一起,發出輕微的碰撞聲,像牙齒在打顫。
鞋小了一號,每走一步,後跟就磨一下,磨破了皮,血滲出來,和鞋裡的舊血混在一起。
但他冇有停。
前方,鹽殼地的儘頭,出現了一道黑線。
不是山,不是城,是一片被燒過的胡楊林。樹乾焦黑,枝椏像爪子,伸向天空。林子不大,但擋在路中間,像一道門。
阿史雲催駱駝趕上來。
“過了那片林子,”她說,“就是金蒲城的地界了。”
蕭烈看著那片焦黑的林子。
他聞到了一股味道,不是焦糊味,是彆的什麼,從風裡飄過來,很淡,很腥,像鐵鏽,又像血。
他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鞋裡的血在積,每走一步,就發出輕微的咯吱聲,像踩在濕泥裡。
但他冇有停。
他隻是往前走。
一步一步。
不是像一匹受傷的獸。
像一個穿著死人鞋、揣著旗角、要去敲開城門的人。
土是燙的。
不是太陽曬的燙,是底下有火。蕭烈跪下去,手掌按在土上,感覺到熱量從掌心往裡鑽,像按在一隻發燒的獸肚皮上。
胡楊林的根還在地下燒。
他們穿過林子,腳下不是土,是炭。焦黑的枝椏被踩斷,發出哢嚓哢嚓的響,像嚼骨頭。空氣裡有一股味道,不是木頭燒糊的味,是油,是脂,是某種動物被烤透後滲出來的腥甜。
範羌停在一棵半倒的胡楊前。樹乾是空的,火從裡麵掏出了一個洞,洞壁上結著一層琉璃狀的東西,是樹汁被燒化了又凝固的。
“燒了三五天。”範羌說。他用刀柄敲了敲樹乾,發出空洞的響,像敲一麵破鼓。
蕭烈冇吭聲。他的眼睛穿過林子,看著前方。前方冇有樹了,是開闊的戈壁,灰黃色的,一直延伸到天邊。但天邊不是空的,有一道煙。
不是一道,是很多道。黑的,粗的,像幾根手指從地上豎起來,插進天幕裡。
“營帳。”阿史雲說。她騎在駱駝上,駱駝的鼻孔一張一合,噴著白氣,它也聞到了。“匈奴人在做飯。上萬人的灶,纔有這種煙。”
蕭烈數了數煙柱。
七道。分散在不同方向,像七顆釘子,釘在金蒲城周圍。
“不是攻城的煙。”範羌說,“攻城是狼煙,一股,直。這是散煙,彎的,是灶火。”
蕭烈明白。匈奴人在等。圍城這麼久,他們不急了,開始紮營,開始過日子,像一群已經把獵物逼到角落的狼,不急著咬,等著獵物自己倒下。
“城在哪?”蕭烈問。
阿史雲指著最粗的那道煙柱左邊。“煙後麵。被擋住了,看不見。”
蕭烈往前走了幾步,走出胡楊林。腳下是碎石,不是鹽殼了,是戈壁灘的碎石,白的,灰的,被太陽曬得發燙。
他蹲下去,撿起一塊石頭。
石頭上有字。不是刻的,是寫的,用炭,或者血,字跡很潦草:
“十七日 糧儘”
蕭烈翻過石頭。背麵也有字:
“殺馬”
他攥著石頭,站了起來。
範羌走過來,看了一眼。“是耿恭的字?”
蕭烈搖頭。他不認識耿恭的字,但他認識這種寫法——不是讀書人的筆法,是武人的,橫平豎直,像用刀刻的。
“是城頭扔出來的。”範羌說,“用投石機,或者手扔。告訴外麵的人,城裡還在撐。”
蕭烈把石頭揣進懷裡。懷裡已經有很多東西了:銅鑼、旗角、鵝卵石、胡餅。現在多了一塊石頭。
“得爬高。”範羌說,“找個土丘,看城。”
他們往北走,沿著胡楊林的邊緣,走了一裡多地。前麵出現一道土丘,不高,大概兩三丈,但夠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