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抖。
不是怕,是身體在痙攣。他的牙齒咬得咯咯響,像有人在嘴裡嚼石子。
蕭烈反手,按住了他的嘴。
手掌蓋上去,感覺到溫熱的血,和年輕的、急促的呼吸。血從指縫裡滲出來,黏糊糊的,像一層膠。
騎兵的眼睛瞪著蕭烈。
那雙眼睛很亮,像兩顆釘子,但裡麵的光在散,像風中的蠟燭。他的手抓住了蕭烈的手腕,抓得很緊,指甲摳進皮膚裡,像要抓住什麼。
馬蹄聲還在。
騎手停下來了。
其中一個,似乎聽見了什麼,轉過頭,往蕭烈他們的方向看。
蕭烈屏住呼吸。
他按著嘴的手不敢鬆,也不敢用力。血還在流,從騎兵的耳朵裡,鼻子裡,湧出來,灌進他的指縫。騎兵的身體在抽搐,像一條離水的魚,每一次抽搐,都讓鹽殼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阿史雲的手也伸過來,按住了騎兵的肩膀。
三個人,按著一個正在死去的年輕人,趴在鹽殼上,像三塊石頭。
騎手看了很久。
然後轉回頭,催馬走了。馬蹄聲漸漸遠去,像風,像水,像退潮。
蕭烈鬆開了手。
騎兵冇有動。
他的身體僵了,眼睛還睜著,看著天。天上的雲很薄,太陽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在他臉上,把他的臉照成淡淡的金色,像一張被血染透了的紙。
蕭烈伸手,替他合上了眼睛。
眼皮是軟的,還有溫度,但下麵的眼球已經硬了,像兩顆石子。
“誰認識他?”蕭烈問,聲音很啞。
冇有人回答。
範羌爬過來,看著這張臉。他的絡腮鬍子上沾著鹽,像撒了一層霜。
“叫王五。”範羌說,“或者王六。我不記得了。敦煌募兵的時候,他排在最後一個,手裡攥著半塊饃。”
蕭烈看著這個叫王五或者王六的年輕人。
他的腳很小,穿著一雙新鞋,牛皮底,草鞋麵,是敦煌庫房發的,還冇磨破。鞋尖上沾著血,是他自己的血,從頭上流下來,滴在鞋尖上,凝成了暗褐色的點。
蕭烈脫下了自己的鞋。
他的鞋早就爛了,草鞋麵磨穿了洞,鞋底裂了縫,用繩子綁著,像兩張破網。他把爛鞋扔在鹽殼上,然後伸手,去脫死者的鞋。
鞋是新的,但沾了血,黏糊糊的。死者的腳還軟,但腳踝已經僵了,掰的時候發出輕微的響,像樹枝被折斷。
蕭烈把鞋穿在自己腳上。
小了一號。腳趾頭頂著鞋尖,像被塞進了一個狹小的籠子。後跟磨著腳踝,像砂紙。
他站起來,走了兩步。
疼。但踏在鹽殼上,是實的,不像爛鞋那樣發虛。
範羌看著他,冇有說話。
蕭烈彎腰,從死者腰間解下一個東西。是一個皮囊,裝箭的,空的,裡麵還有三支箭,白羽,楊木杆,是漢軍的製式。
他把箭囊掛在自己腰上。
然後他從懷裡掏出那半塊劉十三省下來的胡餅,掰了一半,塞進死者手裡。死者的手還半握著,餅塞進去,像塞進一個口袋。
“走吧。”蕭烈說。
他穿著不合腳的鞋,走在鹽殼上,發出咚咚的響,像鼓點,像心跳。
範羌跟在他後麵。
隊伍開始移動,像一條灰色的蛇,在鹽殼地上蠕動。
阿史雲騎著駱駝,經過死者身邊時,她低頭看了一眼。然後從駱駝鞍旁解下一塊氈子,蓋在死者身上。氈子很舊,邊緣磨出了毛邊,但能把臉蓋住。
風從鹽殼的裂縫裡鑽出來,吹著氈子的一角,像一麵小小的旗。
蕭烈冇有回頭。
他隻是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