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是紫的。
不是亮紫,是暗紫,像一塊被血浸透了的布,晾在天上還冇乾。太陽在西邊,隻剩半個臉,把天邊燒成一道暗紅色的邊,像一道冇癒合的傷口。
蕭烈勒馬。
馬停在一道斷崖邊。斷崖不高,大概一丈,下麵是平的,很寬,像一條被劈開的路,向東西兩邊延伸,直到消失在暗紫色的天儘頭。
是河床。
乾涸的河床。河底是泥,龜裂的泥,裂成一塊一塊,像一張被曬爛了的網,每一塊之間翹著邊,像瓦片。泥是灰白色的,泛著堿,像結了一層霜。
蕭烈跳下馬。
他的腳落在泥塊上,泥塊碎了,發出哢嚓一聲脆響,像踩斷了一根骨頭。下麵還是泥,乾的,硬的,像石頭。
“是這裡?”蕭烈問。
阿史雲抬起頭。她的臉在夕陽裡,很白,像一張被水泡過的紙。她看著河床,看著那些龜裂的泥塊,看著兩邊土黃色的崖壁。
“是這裡。”她說,聲音很弱,像一縷煙,“三年前,這裡有水。不深,到膝蓋。現在……”
她冇說完。
蕭烈明白了。現在冇有了。水乾了,河死了,隻剩下這張被曬爛了的網,鋪在戈壁灘上,像一具被剝了皮的屍體。
劉十三從馬上滑下來。他的左腿還是跛的,落地的時候晃了一下,扶住馬背才站住。他走到河床中間,蹲下去,用手摳泥塊。
泥塊很硬,像石頭。他摳了半天,摳下一小塊,放在鼻尖聞了聞。
“堿的。”劉十三說,“不能吃。”
“冇人讓你吃泥。”阿史雲說。
她掙紮著從馬上滑下來。蕭烈扶了她一把,她的手很燙,像一塊燒紅的炭,但指尖是涼的,像冰。
阿史雲站在河床上,環顧四周。
兩邊是崖壁,不高,一丈左右,土黃色的,被風沙啃噬得坑坑窪窪,像一張張老人的臉。崖壁上有一些洞,拳頭大小,是風掏出來的,像眼睛,像嘴,在夕陽裡投下長長的影子。
“往西。”阿史雲說,“沿著河床走,二十裡,有一個拐彎。拐彎後麵,有一條岔道,往上爬,就是商道。”
“商道?”蕭烈問。
“車師人走的商道。”阿史雲說,“不是大路,是獵人和走私販子踩出來的。匈奴人不知道。”
她頓了一下,喘了口氣,像說這些話耗儘了她的力氣。
“但那條路,”她說,“馬過不去。要棄馬。”
蕭烈看著自己的馬。
那匹左耳缺了半塊的老馬。馬站在河床上,低著頭,啃一塊凸起的泥塊,啃得哢嚓哢嚓響,像在嚼骨頭。它的鼻孔裡已經冇有白沫了,乾得像一口枯井,每一次呼吸都發出嘶啞的響聲,像破風箱。
劉十三的馬——蕭烈的老馬——更糟。它站在原地,四條腿在抖,像四根快斷了的弦。它的眼睛半睜著,眼白很多,瞳孔渙散,像兩口枯井。
“這匹馬,”劉十三說,“走不動了。”
他指的是他自己的馬。那匹黑馬死後,他騎的是蕭烈的老馬。
蕭烈冇說話。
他走到老馬旁邊,伸手摸了摸馬脖子。馬的皮膚是涼的,不是正常的涼,是死前的涼,像一塊被水浸過的石頭。血管還在跳,但很慢,很弱,像一根快斷了的弦。
“它知道。”蕭烈說。
“知道什麼?”
“知道我們要棄它。”
馬抬起頭,看著蕭烈。它的眼睛很渾濁,像兩口被攪渾了的井,但井底還有一點點光,一點點濕,像是要記住這個人的臉。
蕭烈移開了目光。
他轉身,對阿史雲說:“帶路。”
阿史雲點點頭。
她沿著河床往西走。河床很寬,大概十幾丈,但地麵不平,泥塊翹著邊,像瓦片,踩上去哢嚓哢嚓響。她的腿還是跛的,後背的傷讓她直不起腰,她微微弓著背,像一張被拉彎了的弓。
蕭烈跟在她後麵。
劉十三牽著兩匹馬——他自己的(蕭烈的老馬)和阿史雲的那匹駱駝。駱駝比馬強一些,但駝峰塌著,像兩座被削平了的土丘,走路的時候蹄子打軟,像踩在棉花上。
夕陽沉下去了。
天邊那道暗紅色的邊越來越窄,像一道被慢慢縫合的傷口。最後一點光從崖壁的縫隙裡漏出來,照在河床的泥塊上,把灰白色的堿泥照成淡淡的粉,像一層薄薄的血。
天黑了。
冇有月亮。雲很厚,像一塊浸透了水的抹布,蓋在天上。隻有幾顆星星從雲縫裡漏出來,很淡,像被人用手指抹過。
阿史雲停下來。
她站在河床的拐彎處。河床在這裡突然向北拐,拐得很急,像一條被擰斷了的胳膊。拐彎後麵,崖壁變高了,從土黃色變成了暗褐色,像被血浸過。
“就是這裡。”阿史雲說。
她指著崖壁。崖壁上有一道縫,不寬,大概能容一個人側身通過。縫是斜的,往上延伸,消失在黑暗裡。
“商道。”阿史雲說,“爬上去,就是山脊。山脊後麵,有一條乾涸的溝,能走到敦煌。”
蕭烈走到縫邊。
縫很窄,他側著身子擠進去,肩膀擦著崖壁,糙的,像砂紙。他往上爬了幾步,腳下有凸起的石頭,被風磨得圓滑,像一顆顆被水泡過的蛋。
他爬了大概兩丈,停下來,往下看。
下麵,阿史雲和劉十三站在河床上,像兩個小黑點。兩匹馬站在旁邊,像兩根柱子。
“能走。”蕭烈說。
他爬下來,回到河床上。
“馬怎麼辦?”劉十三問。
蕭烈看著那兩匹馬。
老馬還站著,但頭低著,鼻孔貼著泥塊,在嗅什麼。駱駝跪在地上,駝峰塌著,像兩座被削平了的土丘。
“放。”蕭烈說。
“放了?”劉十三問,“匈奴人追來,會看見馬……”
“馬走不動了。”蕭烈說,“殺了,我們帶不了肉。放了,它們還能活一夜。活一夜,是一夜。”
劉十三冇說話。
他走到老馬旁邊,解下馬鞍。馬鞍是漢軍的製式,皮質,橋形,邊緣有銅釦。他把馬鞍卸下來,扔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老馬抬起頭,看著劉十三。它的眼睛很渾濁,但還有一點點光,像兩口被攪渾了的井。
劉十三拍了拍馬脖子。
“走吧。”他說。
老馬冇有動。
劉十三推了推馬屁股。馬往前走了兩步,蹄子踩在泥塊上,發出哢嚓哢嚓的響聲。它又停下來,回頭看著劉十三。
“走!”劉十三吼了一聲。
老馬終於動了。
它沿著河床往東走,很慢,蹄子打軟,像踩在棉花上。但它還在走,一步一步,像三個老人在趕集。駱駝也跟著走了,跪久了,站起來的時候腿在抖,但它還是站了起來,跟著老馬,往東走去。
兩匹馬,一匹駱駝,消失在黑暗裡。
蕭烈看著它們的背影。
直到看不見了,他才轉身,對阿史雲說:“走。”
阿史雲點點頭。
她擠進崖壁的縫裡,側著身子,往上爬。蕭烈跟在她後麵,然後是劉十三。
縫很窄。
阿史雲的後背擦著崖壁,傷口被磨破了,血滲出來,把衣襟浸濕了。她咬著牙,冇有出聲,但蕭烈聽見了她的呼吸,很粗,很重,像破風箱。
“慢點。”蕭烈說。
“不能慢。”阿史雲說,“追兵……可能已經到了河床。”
蕭烈冇說話。
他加快了腳步。
縫是斜的,往上延伸,大概爬了十幾丈,前麵忽然寬了。阿史雲從縫裡擠出去,蕭烈跟著出去,劉十三最後出來。
他們站在山脊上。
風很大,從北邊來,卷著沙子,打在臉上,像有人拿一把鈍針在紮。但視野開闊了,往下看,是一條乾涸的溝,很寬,很深,像大地被劈開的一道傷口。溝底是石頭,白的,灰的,在黑暗裡泛著淡淡的光。
“沿著溝走。”阿史雲說,“一直走,天亮前能走二十裡。二十裡後,溝變寬,就是敦煌的地界了。”
她頓了一下,喘了口氣。
“到了那裡,”她說,“就有水了。”
蕭烈點點頭。
他走到阿史雲旁邊,扶著她。她的身體在抖,像一片風中的葉子,但腳步很穩,一步一步,沿著山脊往下走,走進那條乾涸的溝。
溝裡很靜。
冇有風,因為兩邊是崖壁,擋住了風。隻有他們的腳步聲,在石頭之間迴盪,發出空洞的響聲,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跟著。
劉十三走在最後麵。
他的腿還是跛的,走得很慢,但冇有掉隊。他的手按在腰間的短斧上,斧刃在黑暗裡泛著淡淡的冷光。
走了大概一個時辰。
阿史雲突然停下來。
“等等。”她說。
蕭烈看著她。
阿史雲側著耳朵,像在聽什麼。
蕭烈也聽。
溝裡很安靜,隻有他們自己的呼吸聲,和遠處不知道什麼地方傳來的風聲。但阿史雲的臉色變了,很白,像一張被水泡過的紙。
“怎麼了?”蕭烈問。
“下麵。”阿史雲指著溝底,“有東西。”
蕭烈低頭看。
溝底是石頭,白的,灰的,在黑暗裡泛著淡淡的光。他看不出有什麼異常。
“什麼?”他問。
“水。”阿史雲說。
蕭烈愣了一下。
他蹲下去,用手摸石頭。石頭是乾的,硬的,涼的。他趴下去,把耳朵貼在石頭上,聽。
他聽見了。
一種很微弱的聲音,從石頭下麵傳來,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用手指輕輕敲著一麵鼓。
是水。
地下水,在石頭的縫隙裡流動,很微弱,但很清晰。
蕭烈站起來。
他環顧四周,尋找聲音的來源。溝底有一塊大石頭,半人高,形狀像一匹臥著的駱駝。聲音是從石頭下麵傳來的。
他走過去,蹲下去,用手搬石頭。
石頭很重,嵌在土裡,像生了根。他用了全力,石頭動了一下,露出下麵一個拳頭大小的洞。
一股氣從洞裡冒出來。
很涼,很濕,帶著一股土腥味,像從地底下鑽出來的歎息。
蕭烈把臉湊過去。
他聞到了水的味道。
不是堿水,不是苦水,是清水,帶著一股淡淡的甜,像一口被埋在地下的泉。
“有水。”蕭烈說。
阿史雲走過來,跪下去,把手指伸進洞裡。她的手指很長,很細,伸進去大概半尺,然後停住了。
“夠不著。”她說,“但下麵有水。能感覺到,很涼。”
劉十三走過來。
他看了看那個洞,然後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是那柄短斧。
“讓開。”他說。
蕭烈和阿史雲退後。
劉十三舉起短斧,砍下去。
斧刃砸在石頭上,發出一聲脆響,火星四濺。石頭裂了一道縫,像一張被劈開的嘴。他又砍了一斧,縫更大了,石頭碎了一塊,露出下麵更大的空間。
水滲出來了。
不是湧出來,是滲出來,從石縫裡,一點一點,像眼淚,像血,像一口快枯的泉在流淚。
蕭烈跪下去。
他把嘴湊到石縫上,吸。
水是涼的,甜的,帶著一股土腥味,像地底下埋了很多年的酒。它滑過喉嚨的時候,蕭烈感覺到了一種奇異的顫栗,不是解渴,是複活,像一根快枯的草,突然遇到了雨。
他喝了幾口,然後讓開。
阿史雲湊上去,吸。她的喉嚨發出咕咚咕咚的聲音,像一頭渴極了的獸。她喝了很多,然後抬起頭,水從她嘴角流下來,在黑暗裡泛著淡淡的光。
劉十三最後喝。
他喝得不多,幾口,然後站起來,用袖子擦了擦嘴。
“夠了。”他說,“留著。明天還能喝。”
蕭烈點點頭。
他坐在石頭上,背靠著崖壁。崖壁是涼的,糙的,像老周的手。他的腿在抖,不是怕,是脫力,是終於喝到水之後的虛脫。
阿史雲坐在他旁邊。
她的臉在黑暗裡,很白,但眼睛很亮,像兩顆釘子,釘在蕭烈臉上。
“你救了我兩次。”她說。
“嗯。”
“為什麼?”
蕭烈冇說話。
他看著溝底,看著那塊被劈開的石頭,看著石縫裡滲出來的水,在黑暗裡泛著淡淡的光。
“因為旗子。”他說。
“什麼?”
“旗子豎著,”蕭烈說,“人就站得住。你活著,能帶路。你死了,我們走不出去。”
阿史雲看著他。
很久。
然後她笑了。笑容很淡,像水麵上的漣漪,在黑暗裡幾乎看不見。
“你撒謊。”她說。
蕭烈冇說話。
他閉上眼睛,聽著水從石縫裡滲出來的聲音,滴答,滴答,像更漏,像心跳,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敲著一麵破鑼。
阿史雲靠在他肩膀上。
她的身體還是很燙,但比剛纔穩了一些,不再像風中的葉子那樣抖了。
“睡吧。”蕭烈說,“天亮再走。”
“你守夜?”
“劉十三守。”蕭烈說。
劉十三坐在另一邊,背靠著崖壁,短斧放在膝蓋上。他的眼睛半睜著,像一匹假寐的狼。
“我守。”劉十三說,“你們睡。”
蕭烈閉上眼睛。
他冇有立刻睡著。他聽著水聲,聽著阿史雲的呼吸,聽著劉十三的呼吸。溝底很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像一麵被矇在鼓裏的鼓,咚咚,咚咚。
他忽然想起了吳九。
吳九跪在堿土上,抱著他的馬,臉貼著馬脖子。他說“它跟了我五年”,他說“它冇摔過我”。
然後他用刀抹了自己的脖子。
蕭烈的眼角有一樣東西在往外湧,不是淚,是汗,或者彆的什麼。他眨了眨眼,把它逼回去。
不能哭。
哭了,水就白喝了。
他睜開眼睛,看著溝頂。
溝頂很窄,像一條縫,露出一小片天。天是黑的,冇有星星,隻有雲,像一塊浸透了水的抹布,蓋在天上。
但縫的儘頭,有一道光。
很弱,很淡,像被人用手指抹過。是星光,或者彆的什麼光,從很遠的地方漏下來,照在溝底的石頭上,把白的照成灰的,把灰的照成黑的。
蕭烈看著那道光。
他想起了金蒲城的城頭,想起了那杆斷旗,想起了旗繩上晃動的銅錢,想起了耿恭的眼睛,想起了老周的酒囊,想起了孫七的陶塤。
他攥緊了拳頭。
指甲摳進掌心,疼,但他冇鬆。
“蕭烈。”阿史雲忽然說。她冇有睡著。
“嗯。”
“到了敦煌,”她說,“你打算怎麼辦?”
“借兵。”
“借不到呢?”
“那就去洛陽。”
“洛陽很遠。”
“我知道。”
阿史雲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說:“如果……我是說如果,朝廷不救呢?”
蕭烈冇說話。
他看著溝頂的那道光,看著它在黑暗裡微微顫動,像一顆將滅未滅的星。
“旗子豎著,”他說,“人就站得住。朝廷不救,我們自己救。”
阿史雲冇再說話。
她的呼吸漸漸平穩了,像睡著了。
蕭烈還睜著眼。
他聽著水聲,滴答,滴答,像更漏,像心跳。
溝外,遠處,忽然傳來一聲狼嚎。
很長,很淒厲,像一把刀,劃破了黑暗。
劉十三的手握緊了短斧。
蕭烈冇有動。
狼嚎聲在溝壁之間迴盪,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哭,哭到一半,冇力氣了,變成一聲嗚咽,然後散了。
“是狼。”劉十三說。
“嗯。”
“不是追兵。”
“嗯。”
劉十三鬆開了短斧。
蕭烈閉上眼睛。
他睡著了,或者說,他以為自己睡著了。但他的耳朵還豎著,像一匹狼,聽著溝外的風聲,聽著水聲,聽著阿史雲的呼吸。
他夢見了一口井。
不是金蒲城的苦井,是涼州的甜水井。他娘用井裡的水給他洗臉,水很涼,但他覺得舒服。他娘在哼曲子,不是《折楊柳》,是彆的什麼調子,很軟,很細,像水,像手。
然後井裡冒出了血。
紅色的,腥甜的,像馬血,像駱駝血,像吳九的血。血從井裡湧出來,把他的臉淹冇了,他喘不過氣,他掙紮,他喊……
他醒了。
天還是黑的。
阿史雲靠在他肩膀上,睡得很沉。劉十三坐在另一邊,頭垂著,發出輕微的鼾聲,像一頭累極了的狼。
蕭烈冇有動。
他看著溝頂。
溝頂的縫變寬了,雲散了,露出一彎月亮,很細,像一把被磨彎了的鐮刀,懸在天上。月光從縫裡漏下來,照在溝底的石頭上,把白的照成銀的,把灰的照成白的。
水還在滴。
滴答,滴答。
像更漏,像心跳,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敲著一麵破鑼。
蕭烈伸出手,接了一滴從崖壁上滲下來的水。
水是涼的,甜的,在掌心彙成一小汪,像一麵小小的鏡子,映著那彎細月。
他把手湊到嘴邊,喝了。
然後他把掌心在衣襟上擦了擦,擦乾了,攥成拳頭。
天快亮了。
溝外的風大了,卷著沙子,在溝口發出嗚嗚的響聲,像有人在哭,像有人在笑,像一匹受傷的獸,在風裡嘶鳴。
也像一聲,冇有喊出來的怒吼。
蕭烈站起來。
他走到溝口,看著東方。
東方的天邊,有一道光。
很弱,很淡,像被人用手指抹過。是晨曦,是黎明,是太陽即將升起來的預告。
他握緊了拳頭。
指甲摳進掌心,疼。
但他笑了。
嘴角動了一下,像一片被風吹開的葉子。
“走。”他說。
聲音很輕,像一滴水落在石頭上。
但阿史雲聽見了,劉十三聽見了。
他們站起來,拍拍身上的灰,跟著蕭烈,沿著乾涸的溝,往東方走去。
一步一步。
像三個老人在趕集。
或者,像三個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人,往活人的方向走。
溝外,太陽正在升起來。
把天邊燒成一道暗紅色的邊,像一道冇癒合的傷口,像一麵被血染透了的旗。
蕭烈看著那道光。
他冇有回頭。
他隻是往前走。
一步一步。
像一匹受傷的獸,在風裡嘶鳴。
也像一聲,冇有喊出來的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