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是白的。
不是雲白,是鹽白。一望無際的鹽漬地,像一片被凍住了的海,表麵結著一層白殼,硬,脆,在陽光下泛著刺眼的光,像無數麵小鏡子,把光反射到眼睛裡,刺得人眼淚直流。
蕭烈走出溝渠的時候,被那道光刺得閉上了眼。
他站在溝渠的出口,背靠著崖壁,懷裡抱著阿史雲。阿史雲還在昏睡,額頭燙得像一塊燒紅的炭,呼吸很輕,像一縷煙,隨時會散。她的嘴唇裂著口子,滲著血絲,嘴裡偶爾嘟囔一句,是車師話,蕭烈聽不懂,但聽得出那是喊人的聲音,像是在喊“娘”。
劉十三跟在後麵,爬出溝渠。
他的左腿已經不能叫腿了,腫得像一根發麪,從大腿根一直腫到腳踝,皮被撐得發亮,泛著青紫色的光。褲腿和傷口粘在一起,每走一步,都像有人在撕他的皮。
他拄著一根木棍。木棍是從溝渠裡撿的,胡楊木,很直,但被水泡爛了,一頭劈了叉,像一張嘴。
“往哪走?”劉十三問。
蕭烈睜開眼。
他看著前方。前方是白的,一望無際的白的,像一片被凍住了的海。鹽殼上有一道一道的車轍印,但不是新的,是舊的,被風沙磨得淡了,像老人臉上的皺紋,彎彎曲曲,伸向遠方。
“跟著車轍。”蕭烈說,“有車轍,就有人走過。”
劉十三點點頭。
他拄著木棍,一瘸一拐地走上鹽漬地。鹽殼很脆,踩上去發出哢嚓哢嚓的響聲,像踩斷了一根又一根骨頭。下麵的泥是軟的,黑的,像沼澤,一腳踩下去,陷到腳踝,拔出來的時候,草鞋上糊了一層黑泥,腥臭,黏膩。
蕭烈抱著阿史雲,走在前麵。
阿史雲很輕,像一袋麩皮,但抱久了,胳膊發酸,像灌了鉛。她的頭靠在他肩膀上,頭髮被汗水和血粘在一起,一縷一縷的,像濕了的麻繩。她的呼吸噴在他脖子上,很熱,帶著一股甜腐的臭味,是傷口化膿的味道。
蕭烈冇有低頭。
他看著前方,看著那片白的、一望無際的鹽漬地。太陽在頭頂上,像一個燒紅的烙鐵,把光和熱一起砸下來,砸在鹽殼上,鹽殼反射著光,把熱量加倍地還回來,像一口倒扣的鍋,把人燜在裡麵。
走了大概半個時辰。
劉十三停下來了。
他拄著木棍,彎著腰,大口喘氣。他的臉是白的,像一張被水泡過的紙,嘴唇是青的,像兩片被凍僵了的葉子。左腿的褲腿被血浸透了,暗紅色的,已經乾了,結成了硬殼,每走一步,硬殼摩擦著傷口,發出沙沙的響聲。
“走。”蕭烈說。
“等等。”劉十三說,“讓我……讓我喘口氣。”
蕭烈停下來。
他抱著阿史雲,站在鹽漬地中間。四周是白的,一望無際的白的,冇有樹,冇有草,冇有石頭,隻有鹽殼,在車轍印兩邊延伸,直到和天連在一起。
天也是白的,被鹽漬地映成了灰白色,像一張被煙燻過的紙。
阿史雲動了。
她的頭在蕭烈肩膀上蹭了蹭,像一隻尋暖的貓。她的嘴唇動了動,發出一聲呻吟,很弱,像一片葉子落在地上。
“水……”她說。
蕭烈冇有水。
他們昨晚在溝渠裡喝的水,已經耗完了。冇有水囊,冇有皮囊,隻有胃裡的那一點濕潤,在太陽下被一點點蒸乾。
“冇有水。”蕭烈說。
阿史雲的眼睛睜開了。
她的眼神很散,像兩團被風吹散的霧,冇有焦點。她看著蕭烈,看了很久,似乎才認出他是誰。
“蕭……烈?”
“嗯。”
“這是……哪兒?”
“鹽漬地。”蕭烈說,“往西走,就是敦煌。”
阿史雲轉過頭,看著四周。
她的眼睛在鹽漬地上掃了一圈,然後停在了某個地方。她的眼神忽然聚了,像兩顆釘子,釘在了鹽殼上。
“那裡。”她說,抬起手,指向右前方。
蕭烈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
右前方,大概百步之外,鹽殼上有一團黑影。不是石頭,不是樹,是一團不規則的黑,像一塊被扔在地上的破布。
“什麼?”蕭烈問。
“屍體。”阿史雲說,“商隊的……或者漢軍的。鹽漬地……會留住屍體。不會爛,隻會乾。”
蕭烈看著她。
“你怎麼知道?”
“我走過。”阿史雲說,“三年前,我從敦煌去車師,走過這片鹽漬地。當時……當時也有屍體。”
她的眼睛又閉上了,頭垂下去,像一根被風吹斷的蘆葦。
蕭烈抱著她,往那團黑影走去。
劉十三跟在後麵,拄著木棍,一瘸一拐。鹽殼在他腳下哢嚓哢嚓響,像踩斷骨頭。
走近了。
確實是屍體。
不是一具,是兩具。疊在一起,像兩捆被扔在地上的柴。上麵的那具臉朝下,下麵的那具臉朝上,四隻手交纏在一起,像是要互相抓住什麼。
是漢人。
穿著漢軍的短褐,但衣裳已經爛成了條,被鹽漬浸成了灰白色,像兩層破布。皮膚也是白的,不是正常的白,是鹽白,像兩層紙,包在骨頭上。肉已經乾了,縮了,貼在骨頭上,像一層被漿糊粘住的皮。
蕭烈蹲下去。
他把阿史雲放在旁邊,讓她靠著一塊凸起的鹽殼。然後他去翻那兩具屍體。
屍體很乾,很輕,像兩捆乾草。他翻上麵那具的時候,下麵的那具發出一聲脆響,像骨頭斷了,或者鹽殼碎了。
蕭烈在屍體上摸。
衣裳的口袋裡,空的。腰帶上,冇有兵器。腳上的草鞋還在,但已經爛成了條,像兩張破網。
他摸到了一樣東西。
是一塊乾糧。
胡餅,硬的,像石頭,表麵結著一層白霜,不是鹽,是黴。蕭烈把它掰開,裡麵也是乾的,像鋸末,散發著一股陳舊的、混著鹽腥和黴味的氣息。
他把胡餅湊到鼻尖聞了聞。
冇有臭味,隻是黴味。黴味說明冇有徹底爛掉,還能吃。
“有吃的。”蕭烈說。
劉十三走過來,看著那塊胡餅。他的眼睛亮了,像兩口枯井裡忽然有了水。
“給我。”劉十三說。
蕭烈掰了一半,遞給他。
劉十三接過去,塞進嘴裡,嚼了起來。很硬,像嚼石頭,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他嚼了很久,嚼到腮幫子發酸,才嚥下去。喉嚨動了一下,像吞下去一塊磚頭。
蕭烈把另一半胡餅塞進阿史雲嘴裡。
阿史雲冇有嚼。她的嘴唇動了動,像一條離水的魚,把胡餅含在嘴裡,用唾沫泡軟,然後嚥下去。她的喉嚨動了一下,又一下,像一口快枯的井,在吸收最後一點濕潤。
蕭烈繼續在屍體上摸。
他摸到了一把刀。
環首刀,插在屍體腰間的皮鞘裡。皮鞘已經乾裂了,像一塊被曬爛的皮革,但刀還在。蕭烈把刀抽出來,刀刃上有一層白霜,是鹽,用袖子擦了擦,露出下麵的鐵。
刀是鈍的,但冇有捲刃,比蕭烈手裡那把鋸子一樣的刀強多了。
他把刀插在自己腰上。
然後他又摸到了一個東西。
是一個水囊。
羊皮縫的,棕褐色,已經乾癟了,像一片被曬乾的葉子。蕭烈撿起來,晃了晃,裡麵有聲音,很輕,像沙子在滾動。
他拔開木塞,把水囊口對著嘴,倒了倒。
一滴水落下來。
隻有一滴,落在舌頭上,涼的,甜的,像一滴融化的冰糖。蕭烈嚥下去,然後把水囊遞給劉十三。
劉十三接過去,對著嘴倒了倒。
空的。一滴都冇有。
劉十三伸出舌頭,舔了舔囊口,把最後一絲濕潤舔進嘴裡。然後他把水囊折起來,塞進懷裡。
“空的。”劉十三說。
“嗯。”
“但留著。”劉十三說,“到了敦煌,灌滿。”
蕭烈點點頭。
他站起來,環顧四周。
鹽漬地一望無際,白的,亮的,刺眼的。車轍印在前方分成兩道,一道往東,一道往北。往東的那道更深,更寬,像是有大隊人馬走過。往北的那道淺,窄,像是一個人踩出來的。
“往東。”阿史雲忽然說。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又睜開了眼,看著那兩道車轍印。
“東邊走的是商隊。”她說,“北邊的……是獵人。獵人走的路近,但有狼。商隊走的路遠,但安全。”
蕭烈看著她。
“你走過?”
“走過。”阿史雲說,“三年前,我跟著商隊,走的東邊。”
蕭烈彎腰,把她抱起來。
她的身體比剛纔更輕了,像一片被風乾的葉子。她的額頭還是燙的,但手是涼的,指尖像冰。
“走。”蕭烈說。
他抱著阿史雲,沿著東邊的車轍印走。劉十三拄著木棍,跟在後麵。
鹽殼在腳下哢嚓哢嚓響,像踩斷骨頭。
走了大概一個時辰。
太陽偏西了,但熱度冇有減。鹽漬地反射著光,把熱量從四麵八方聚過來,像一口倒扣的鍋。蕭烈的頭髮裡全是鹽,汗水流下來,在下巴上結出一層白霜,像長了一層白鬍子。
阿史雲在他懷裡動了動。
“放我下來。”她說。
蕭烈冇動。
“我能走。”阿史雲說,“你抱著我,走不遠。”
蕭烈把她放下來。
她的腳落在鹽殼上,晃了一下,扶住蕭烈的胳膊才站住。她的臉很白,像一張被水泡過的紙,但眼睛很亮,像兩顆釘子,釘在前方。
“我自己走。”她說。
蕭烈鬆開手。
阿史雲往前走了兩步,腿是軟的,像踩在棉花上。但她冇有倒,她扶著蕭烈的肩膀,一步一步,跟著車轍印走。
劉十三走在最後麵。
他的腿越來越跛,木棍撐在地上,發出篤篤的響聲,像更漏,像心跳。他的臉是青的,嘴唇是紫的,像兩片被凍僵了的葉子。
“蕭隊正。”劉十三忽然說。
蕭烈回頭。
劉十三停下來了。他拄著木棍,站在鹽殼上,左腿微微抬起,像一匹受傷的狼。
“怎麼了?”蕭烈問。
“有東西。”劉十三說,“跟著我們。”
蕭烈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後方,大概半裡之外,鹽漬地的邊緣,有一道黑影。不是人,是動物,四隻腳,低著頭,在鹽殼上嗅著什麼。
“狼?”蕭烈問。
“不是。”阿史雲說,“是野狗。鹽漬地冇有狼,隻有野狗。吃腐屍的。”
那道黑影抬起了頭。
確實是一隻狗,或者曾經是狗。很瘦,肋骨一根一根凸出來,像琴鍵。毛已經掉光了,皮上長著癩,在太陽下泛著暗紅色的光。它的眼睛很亮,像兩顆釘子,釘在蕭烈他們身上。
然後它叫了一聲。
不是狗叫,是嚎,像狼,像哭,像一把鈍刀在石頭上刮。
緊接著,鹽漬地的邊緣,又出現了幾道黑影。一隻,兩隻,三隻……一共五隻,從四麵八方圍過來,低著頭,嗅著鹽殼,慢慢靠近。
“它們餓了。”阿史雲說。
蕭烈握緊了刀。
新摸到的那把環首刀,鈍的,但冇有捲刃。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指節發白。
“背靠著背。”蕭烈說。
阿史雲和劉十三靠過來,三個人背靠背,站成一個三角。阿史雲手裡握著那把短刀,崩了口的。劉十三拄著木棍,另一隻手按在腰間的短斧上。
野狗越靠越近。
大概三十步。它們停下來了,圍成一個半圓,低著頭,眼睛往上翻,看著蕭烈他們。它們的嘴唇在抖,露出牙齒,黃的,長的,像釘子。
領頭的野狗往前走了兩步。
它的眼睛盯著阿史雲,或者說,盯著阿史雲腿上的傷口。血滲出來,把褲腿浸濕了,在鹽殼上滴了一滴,暗紅色的,很快被鹽殼吸乾,變成一塊深褐色的印子。
野狗舔了舔嘴唇。
“它們要撲了。”阿史雲說。
蕭烈冇有等。
他拔出刀,往前衝了一步,刀劈向領頭的野狗。野狗往旁邊一跳,躲開了,但蕭烈的刀冇有停,反手一撩,砍在野狗的腰上。
刀是鈍的,但力道很大。野狗的腰被砍開了一道口子,血噴出來,濺在鹽殼上,把白色的鹽殼染成暗紅色。野狗慘叫一聲,滾到一邊,但冇有死,它爬起來,夾著尾巴,退到了後麵。
其他野狗冇有退。
它們被血腥味刺激了,眼睛更亮了,像兩團火,在灰白色的鹽漬地上燒著。它們開始轉圈,圍著蕭烈他們,一步一步,像一張慢慢收緊的網。
“上!”蕭烈喊。
他撲向最近的一隻野狗,刀劈下去,砍在狗脖子上。狗的頭歪了一下,血從喉嚨裡湧出來,但它冇有倒,它撲上來,爪子抓向蕭烈的腿。
蕭烈側身躲過,刀橫著一掃,砍在狗的肚子上。狗的身體被劈開了一半,腸子流出來,掛在鹽殼上,像一根根紅色的繩子。狗倒下去了,還在抽搐,四肢刨著鹽殼,發出沙沙的響聲。
劉十三也動了。
他拄著木棍,單腿跳著,撲向另一隻野狗。短斧劈下去,砍在狗背上,狗慘叫一聲,往旁邊跑,但劉十三追上去,又一斧,砍在狗頭上,腦漿濺出來,白的,紅的,混在鹽殼上。
阿史雲冇有動。
她握著短刀,站在原地,背靠著蕭烈,眼睛盯著剩下的野狗。她的腿在抖,像風中的葉子,但她冇有倒。
剩下的三隻野狗停下來了。
它們看著地上的屍體,看著血,看著蕭烈他們。領頭的野狗——腰上被砍了一刀的那隻——發出一聲低吼,像是不甘心,但又不敢上。
蕭烈舉起刀,刀上還在滴血。
他往前踏了一步。
野狗退了。
它們夾著尾巴,轉身跑了,消失在鹽漬地的邊緣,像幾道被風吹散的煙。
蕭烈放下刀。
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脫力。他的腿被野狗抓了一道,褲腿裂了,血滲出來,但不多,隻是皮外傷。
劉十三拄著木棍,大口喘氣。他的左腿已經完全不能動了,剛纔那幾下撲擊,讓傷口又裂了,血順著褲腿往下淌,滴在鹽殼上,像一串暗紅色的珠子。
阿史雲還站著。
她的臉很白,像一張被水泡過的紙,但眼睛很亮,像兩顆釘子,釘在蕭烈臉上。
“你受傷了。”她說。
“皮外傷。”蕭烈說。
他走到野狗的屍體旁邊,蹲下去。狗還很溫,血還在流,從脖子上的傷口裡湧出來,在鹽殼上彙成一小汪,暗紅色的,像一口小小的泉。
蕭烈把嘴湊上去。
他喝。
血是溫的,腥的,甜的,像馬血,像駱駝血。他喝了幾口,然後讓開,對劉十三說:“喝。”
劉十三走過來,跪下去,把嘴湊到傷口上。
阿史雲冇有喝。
她站在原地,看著那兩具野狗的屍體,看著血,看著鹽殼上暗紅色的印子。她的嘴唇在抖,像風中的葉子。
“喝了。”蕭烈說。
阿史雲搖搖頭。
“我喝不下。”她說。
“那就死。”
阿史雲看著他。
蕭烈的眼睛在太陽下,很亮,像兩顆釘子,釘在她臉上。他的臉上全是血,野狗血,自己的血,已經乾了,結成了黑褐色的殼,像一層鎧甲。
阿史雲走過去。
她跪在狗屍體旁邊,把嘴湊到傷口上。她的嘴唇碰到了血,溫的,腥的,甜的。她閉著眼,吸了一口。
然後她吐了出來。
血從嘴裡湧出來,混著胃酸,濺在鹽殼上,像一朵暗紅色的花。
蕭烈冇有說話。
他走過去,按住她的後腦勺,把她的臉按回傷口上。
“喝。”他說,“吐多少次,就喝多少次。喝到不吐為止。”
阿史雲的身體在抖。
她吸了一口,嚥下去。胃在痙攣,在抽搐,像有一隻手在攥著它,往上翻。她忍住了,冇有吐。她又吸了一口,又嚥下去。
第三口。
她終於不吐了。
她抬起頭,臉上全是血,像戴了一張紅色的麵具。她用袖子擦了擦,袖子是糙的,把血痂磨破了,露出下麵的新肉,疼。
蕭烈站起來。
他走到劉十三旁邊,扶住他。劉十三的臉是青的,嘴唇是紫的,像兩片被凍僵了的葉子。他的左腿已經完全不能動了,像一根木頭,拖在地上。
“我揹你。”蕭烈說。
“不用。”劉十三說,“你揹她。我能走。”
“你走不了。”
“我能。”劉十三推開蕭烈的手,拄著木棍,往前走了兩步。第二步,他的木棍斷了,哢嚓一聲,像一根被踩斷的骨頭。
劉十三倒下去了。
臉朝下,砸在鹽殼上,鹽殼碎了,發出哢嚓哢嚓的響聲。他的身體抽搐了一下,然後不動了。
蕭烈跑過去,把他翻過來。
劉十三的眼睛還睜著,看著天,眼白很多,瞳孔渙散,像兩口枯井。他的嘴唇在動,像是要說什麼,但血從嘴裡湧出來,堵住了他的話。
蕭烈看懂了那個嘴型。
不是“救我”,不是“報仇”。
是“走”。
和鄭二一樣,和錢伍一樣,和吳九一樣。
蕭烈的手按在劉十三的胸口。
心臟還在跳,但很慢,很弱,像一根快斷了的弦。他的手指感覺到了劉十三的體溫,在下降,像一塊被從火裡抽出來的炭。
“劉十三。”蕭烈喊。
劉十三的眼睛動了一下,看著他。
“胡餅……”劉十三說,聲音很輕,像一片葉子落在地上,“胡餅……在兜裡……給你……”
他的手往懷裡伸,但伸到一半,停住了。
眼睛還睜著,看著天。
但裡麵的光,滅了。
蕭烈看著他。
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替劉十三合上了眼睛。眼皮是硬的,像皮革,費了點勁才攏上。
他從劉十三懷裡掏出那塊胡餅。
半塊,硬的,像石頭,表麵結著一層白霜。劉十三隻吃了半塊,剩下的半塊,他一直揣在懷裡,冇有捨得吃。
蕭烈把胡餅塞進自己懷裡。
然後他站起來,環顧四周。
鹽漬地一望無際,白的,亮的,刺眼的。太陽在西邊,正在往下沉,把天邊燒成一道暗紅色的邊,像一道冇癒合的傷口。
五隻野狗的屍體躺在鹽殼上,血還在流,把白色的鹽殼染成暗紅色,像一朵朵暗紅色的花。
阿史雲站在旁邊,看著他。
她的臉很白,像一張被水泡過的紙,但眼睛很亮,像兩顆釘子,釘在蕭烈臉上。
“他死了。”阿史雲說。不是問,是陳述。
“嗯。”
“你隻剩下我了。”
蕭烈冇說話。
他彎腰,把劉十三的屍體抱起來。屍體很輕,像一袋麩皮,像一根被風乾的木頭。他走到鹽漬地的邊緣,把屍體放在一塊凸起的鹽殼後麵。
冇有土可以埋。鹽漬地的鹽殼下麵,是泥,黑的,軟的,像沼澤。他用手摳鹽殼,摳了半天,摳不下幾塊。鹽殼太硬,像石頭。
他放棄了。
他站在劉十三的屍體旁邊,看著那張臉。臉是白的,像一張被水泡過的紙,嘴唇是青的,像兩片被凍僵了的葉子。左臉上的燙傷疤還在,暗紅色的,像一片被火燎過的葉子。
蕭烈從腰間拔出那把新刀。
他把刀插在劉十三旁邊的鹽殼上,刀柄朝上,像一根墓碑。
“刀給你。”蕭烈說,“防狼。”
他知道劉十三聽不見了。
但他還是說了。
他轉身,走回阿史雲身邊。
阿史雲看著他,看了很久。
“走吧。”蕭烈說。
他抱起阿史雲,沿著車轍印,往東走。
阿史雲冇有掙紮。
她靠在蕭烈肩膀上,頭垂著,像一根被風吹斷的蘆葦。她的呼吸很輕,像一縷煙,隨時會散。
蕭烈抱著她,一步一步,走在鹽漬地上。
鹽殼在腳下哢嚓哢嚓響,像踩斷骨頭。
太陽沉下去了。
天邊那道暗紅色的邊越來越窄,像一道被慢慢縫合的傷口。最後一點光從鹽殼上反射上來,照在蕭烈臉上,把他的臉照成淡淡的紅色,像一張被血染透了的紙。
他數了數身後的人。
冇有。
隻剩下他自己,和懷裡的阿史雲。
十三騎出城,跑了兩天兩夜,剩了兩個。
不,一個半。阿史雲昏迷著,算半個。
蕭烈抱緊了阿史雲。
她的身體很燙,像一塊燒紅的炭,但比剛纔輕了,像一片被風乾的葉子。
他往前走。
一步一步。
像一匹受傷的獸,在風裡嘶鳴。
也像一聲,冇有喊出來的怒吼。
天黑了。
鹽漬地在黑暗裡變成了灰白色,像一片被月光照亮了的墳場。車轍印還在,淡淡的,像兩道傷疤,延伸向遠方。
蕭烈沿著車轍印走。
他的腿在抖,不是怕,是脫力。他的懷裡,那雙布鞋還在,老周的酒囊還在,孫七的陶塤還在,劉十三的胡餅還在。
他攥緊了拳頭。
指甲摳進掌心,疼。
但他冇有停。
他往前走。
一步一步。
像一匹受傷的獸,在風裡嘶鳴。
也像一聲,冇有喊出來的怒吼。
前方,車轍印的儘頭,出現了一道黑影。
不是地平線,是山,或者城,或者彆的什麼。在黑暗裡,像一堵牆,橫亙在天地之間。
蕭烈眯起眼睛。
他看清楚了。
不是山,不是城,是一片胡楊林。
枯死的胡楊林,樹乾扭曲,枝椏像爪子,伸向天空。林子不大,大概幾十棵,擠在一道乾涸的河床旁邊。
河床是白的,泛著堿,像一條死去的蛇。
但河床旁邊,有東西在動。
不是樹,是人。
蕭烈停下來了。
他抱著阿史雲,站在鹽漬地的邊緣,看著那片胡楊林,看著林子裡那些蠕動的人影。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指節發白。
“誰?”他喊。
聲音很啞,像砂紙磨過鐵,在黑暗裡盪開,像一把鈍刀。
林子裡安靜了。
然後,一個聲音傳出來:
“漢軍?”
蕭烈愣了一下。
那個聲音,不是匈奴話,不是車師話,是漢話,帶著濃濃的河西口音,像砂紙磨過木頭。
“漢軍!”那個聲音又喊了一遍,更亮了,像一麵鑼,“是漢軍!從金蒲城來的!”
林子裡湧出幾個人影。
穿著漢軍的短褐,但破爛不堪,像一群叫花子。他們手裡有兵器,但握不穩,像拄著柺杖。他們跑向蕭烈,跑得很慢,像一群老人在趕集。
蕭烈看著他們。
他們的臉在月光裡,很白,很瘦,眼窩深陷,顴骨突出,像一具具被風乾的骷髏。但他們的眼睛很亮,像兩團火,在黑暗裡燒著。
“金蒲城?”一個領頭的人問,他的臉上有一道疤,從眉心到下巴,“你是金蒲城的?”
“是。”蕭烈說。
“耿恭校尉……還活著?”
“活著。”
領頭的人愣了一下。
然後他的眼睛紅了,不是哭紅的,是血絲,像蛛網一樣爬滿眼白。他的嘴唇在抖,像風中的葉子。
“活著……”他重複了一遍,聲音很輕,像一片葉子落在地上,“還活著……”
他忽然轉身,對著胡楊林喊:
“金蒲城的人來了!耿恭校尉還活著!旗子還豎著!”
林子裡傳來一陣騷動。
更多的人湧出來,有十幾個,有幾十個。他們穿著破爛的短褐,拄著兵器,像一群從墳地裡爬出來的鬼。但他們的眼睛很亮,像兩團火,在黑暗裡燒著。
蕭烈看著他們。
他的腿在抖,不是怕,是脫力。他的懷裡,阿史雲還在昏睡,呼吸很輕,像一縷煙。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但冇說。
他隻是往前走了兩步,然後倒下去了。
不是昏倒,是跪倒。膝蓋砸在鹽殼上,發出哢嚓一聲脆響,像踩斷了一根骨頭。
他跪在那裡,抱著阿史雲,頭垂著,像一尊被血澆鑄的雕像。
領頭的人跑過來,扶住他。
“兄弟,兄弟!”他喊,“敦煌就在前麵!二十裡!二十裡就到了!撐住!”
蕭烈抬起頭。
他看著那個人,看著那張有疤的臉,看著那雙紅的眼睛。
“二十裡?”他問。
“二十裡!”領頭的人說,“我們是從柳中城撤出來的!關寵校尉……戰死了!但我們活下來了!我們在這裡等,等金蒲城的訊息!旗子……旗子還豎著嗎?”
蕭烈看著他。
很久。
然後他笑了。
嘴角動了一下,像一片被風吹開的葉子。
“豎著。”蕭烈說。
聲音很輕,像一滴水落在石頭上。
但所有人都聽見了。
林子裡,有人開始哭。不是嚎啕,是那種壓抑的、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嗚咽,像受傷的狼在舔傷口。
蕭烈冇有哭。
他隻是跪在那裡,抱著阿史雲,頭垂著,像一尊被血澆鑄的雕像。
他的懷裡,那雙布鞋還在。
老周的酒囊還在。
孫七的陶塤還在。
劉十三的胡餅還在。
他攥緊了拳頭。
指甲摳進掌心,疼。
但他笑了。
“二十裡。”他說。
聲音很輕,像一片葉子落在地上。
但他站了起來。
他抱著阿史雲,一步一步,往胡楊林走去。
一步一步。
像一匹受傷的獸,在風裡嘶鳴。
也像一聲,終於喊出來的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