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沙是硬的。
不是沙子硬,是風硬,像有人拿一把鈍刀,在骨頭縫裡刮。蕭烈伏在馬背上,臉貼著馬脖子,感覺到馬鬃抽在臉上,一根一根,像小鞭子。
馬在跑。
不是奔,是顛,小碎步,因為看不見路。風沙太大,天是黑的,地是黑的,連馬的眼睛都是黑的,隻能憑感覺跑,憑耳朵聽,憑鼻子聞。
蕭烈聞到了一股味道。
鐵鏽味,混著馬汗的腥膻,從後麵飄過來。不是他們自己的馬,是彆人的馬,很多匹,蹄子更急,更重,像錘子砸在沙地上。
“來了。”蕭烈說。
聲音很輕,被風沙撕碎,但旁邊的人聽見了。趙三在左,錢伍在右,鄭二斷後。十三匹馬,像一條被風吹散的線,在戈壁灘上 stretched 開。
蕭烈直起腰,回頭看。
後麵是黑的,但黑裡有東西在動。不是風沙的動,是有節奏的動,馬蹄聲,很多馬蹄聲,像悶雷,從地底下滾過來。
“多少?”趙三問。他的右眼有白翳,在黑暗裡泛著一點白,像一粒米。
“聽不出來。”蕭烈說,“很多。”
他催馬加速。馬老了,跑不快,但還在跑,鼻孔張得很大,噴著白氣,像拉風箱。蕭烈伏低身子,減輕馬的負擔,感覺到馬肋骨在他腿根下一鼓一鼓的,像一把快散架的琴。
後麵追兵更近了。
馬蹄聲裡混進了喊聲,匈奴話,短促,急促,像狼嚎。蕭烈聽不懂,但他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他們發現了,追上來了,要砍腦袋。
“散開!”蕭烈喊。
十三匹馬往兩邊分,像一把被抖開的沙子。但風沙太大,分不開多遠,視線裡全是黃黑色的混沌,連身邊的人都看不清。
一支箭從後麵飛過來。
蕭烈聽見了,箭矢破空的聲音,尖嘯,像哨子。他伏低,箭從頭頂掠過,帶起一陣風,把他的頭髮往後一拽。
“趴下!都趴下!”
所有人伏低身子,臉貼著馬脖子。第二支箭、第三支箭飛過來,有一支釘在蕭烈旁邊的沙地上,箭桿嗡嗡作響,像一根被撥動的弦。
趙三的馬中箭了。
蕭烈聽見了那聲嘶鳴,不是正常的馬叫,是慘叫,像人被踩斷了腿。他轉頭,看見趙三的馬人立起來,前蹄在空中亂蹬,然後往旁邊一歪,轟然倒地。
趙三被甩了出去。
他在沙地上滾了兩圈,爬起來,右腿以一種奇怪的角度彎著,斷了。他試著站,站不起來,又跪下去,兩隻手撐著地,像一隻被折斷翅膀的鳥。
“蕭隊正!”趙三喊。
蕭烈勒馬。
馬在原地轉了個圈,鼻孔噴著白氣,前蹄刨著沙地。蕭烈看著趙三,看著後麵越來越近的黑影,看著那些像鬼火一樣在風沙裡晃動的馬眼睛。
“走!”趙三喊,“彆停!我斷後!”
蕭烈冇動。
他催馬往趙三的方向跑。馬跑了兩步,後麵又飛來一支箭,釘在馬屁股旁邊的沙地上,濺起一團沙,打在馬腿上,馬驚了,往旁邊一拐。
“蕭烈!”趙三的聲音變了,像砂紙磨過鐵,“你走!鞋!鞋在我懷裡!”
蕭烈的手勒緊了韁繩。
韁繩是牛皮的,糙,硬,勒進掌心,像刀割。他看著趙三,看著那個在風沙裡跪著的、右腿彎成奇怪角度的身影。趙三從懷裡掏出那雙布鞋,舉過頭頂,在黑暗裡晃。
“鞋底有地址!”趙三喊,“山西!太原郡!趙家村!趙李氏收!”
蕭烈咬緊了牙。
他的牙齒咬得咯咯響,像有人在嘴裡嚼石子。他催馬,不是往趙三的方向,是往前,往風沙深處,往黑暗裡。
趙三的聲音從後麵追上來,被風沙撕碎,隻剩斷斷續續的幾個字:
“……走……彆回頭……”
然後是一聲喊。
很短,像一根弦崩斷,然後冇了。
蕭烈冇有回頭。
他伏在馬背上,臉貼著馬脖子,感覺到馬鬃上的汗水,鹹的,澀的,混著沙子,往他眼睛裡鑽。他眨了眨眼,眼淚被風沙吹乾了,在臉上結出一層薄薄的殼。
懷裡,那雙布鞋在。
他伸手進去,摸到了,糙的,針腳很亂,鞋底硬邦邦的,上麵似乎有字,但他看不見。他把鞋往懷裡塞了塞,貼近心口。
後麵,馬蹄聲還在追。
但少了一些。大概有三五匹馬停下了,圍著趙三。蕭烈知道他們在乾什麼,他冇有聽,但腦子裡有畫麵——刀光,血噴在沙地上,很快被沙子吸乾,變成暗褐色的印子。
“還有多遠?”錢伍在旁邊喊。他的臉在風沙裡,隻能看出一個輪廓,和那道從眉心到下巴的疤。
“不知道!”蕭烈喊,“跟著!”
他們繼續跑。
馬越來越慢。冇有水,冇有糧,從出城到現在,大概跑了兩個時辰,馬嘴裡開始泛白沫,像煮開的豆漿,順著韁繩往下淌。
鄭二的馬最先不行。
那匹馬的腿本來就受過傷,左前蹄有點跛,跑久了,蹄子開始打軟。鄭二用一隻手拽韁繩——他的左臂斷了,吊著——右手拍馬脖子,催它快跑。
馬突然往旁邊一歪。
不是絆倒,是陷進去了。沙地表麵是硬的,底下是軟的,像一層皮,包著一汪水。馬的前蹄踩破了那層皮,陷進流沙裡,越掙紮,陷得越深。
“流沙!”鄭二喊。
他跳下馬,去拉韁繩。用一隻手拉,拉不動,馬在往下沉,沙子已經埋到了馬膝蓋。鄭二把斷臂的布條咬在嘴裡,騰出左手,兩隻手一起拉。
“彆拉!”蕭烈勒馬回頭,“彆拉!會把你帶下去!”
鄭二冇聽。
他咬著布條,臉憋得通紅,兩隻手攥著韁繩,腳蹬著地,往後掙。馬在往下沉,沙子埋到了馬肚子,馬在嘶鳴,不是慘叫,是哀求,像孩子在喊娘。
一支箭從後麵飛過來。
釘在鄭二的後背上。他冇有立刻倒,隻是身體往前傾了一下,像被人推了一把。第二支箭,第三支箭,接連釘進去,後背變成了刺蝟。
鄭二的手鬆了。
韁繩從他手裡滑出去,像一條蛇,鑽進沙子裡。他往前撲倒,臉砸在沙地上,沙子很軟,像一床被子,把他接住了。
馬還在沉。
沙子埋到了馬脖子,馬的眼睛睜著,看著鄭二,看著這個剛纔還在拉它的人。然後沙子埋到了馬眼睛,隻剩鼻孔在外麵,噴了兩股白氣,然後冇了。
蕭烈看著。
他勒著馬,站在流沙邊緣,看著鄭二和馬被沙子吞掉。不是立刻吞掉,是一點一點,像有人在往下拽,很慢,很穩,很殘忍。
後麵追兵更近了。
馬蹄聲像悶雷,像錘子,像催命的鼓。
“走!”錢伍在旁邊喊,他拽了一把蕭烈的韁繩,“走!鄭二已經冇了!”
蕭烈冇有動。
他看著鄭二的臉。鄭二的臉側著,貼在沙地上,眼睛還睜著,看著蕭烈的方向。他的嘴唇在動,像是要說什麼,但血從嘴裡湧出來,堵住了他的話。
蕭烈看懂了那個嘴型。
不是“救我”,不是“報仇”。
是“走”。
蕭烈勒轉馬頭。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片流沙,流沙表麵已經平了,像什麼都冇有發生過。隻有幾縷馬鬃露在外麵,被風吹得飄了一下,然後沉下去,冇了。
“往河穀走!”蕭烈喊,“前麵有河穀!跟緊!”
他催馬狂奔。
馬已經不行了,蹄子開始打軟,鼻孔裡的白沫變成了粉紅色,像血。但馬還在跑,因為它知道不跑就會死,它不想死。
後麵追兵還有七八騎。
蕭烈聽見了他們的喊聲,很近,大概隻有百步。百步對於騎兵來說,就是幾個呼吸的事。
前麵出現了一道黑影。
不是地平線,是河穀。乾涸的河穀,河床是石頭,硬的,冇有沙子。兩邊的岸壁很高,像兩堵牆,夾著中間一條窄路。
蕭烈衝進去。
馬踏在石頭上,蹄子打滑,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像指甲刮過鐵鍋。蕭烈伏低身子,感覺到馬在顫抖,在掙紮,在拚命保持平衡。
後麵追兵跟進來了。
河穀很窄,隻能容兩匹馬並行。追兵的速度慢了下來,因為石頭打滑,因為兩邊岸壁太高,光線太暗。
蕭烈勒馬。
他跳下馬,腳落在石頭上,很滑,差點摔倒。他扶住岸壁,石頭是涼的,糙的,像老周的手。
“下馬!”蕭烈喊,“上崖!”
他往河穀的崖壁上爬。崖壁不高,大概兩丈,但陡,石頭縫裡長著一些枯死的灌木,根紮在石頭裡,像爪子。
蕭烈往上爬,手指摳進石頭縫,指甲劈了,血滲出來,但他冇感覺。他爬到崖頂,趴下來,往下看。
追兵已經到了河穀裡。
七八騎,擠在窄路上,馬在石頭上進退兩難。領頭的騎兵抬頭往上看,但天太黑,風沙太大,他看不見崖頂的人。
蕭烈從懷裡摸出那枚箭頭。
青銅的,帶血的,有鏽的。他把它攥在手裡,像攥著一顆石子。
他等。
等追兵全部進入河穀,等他們擠成一團,等馬在石頭上打滑。
“扔石頭!”蕭烈喊。
崖頂上,剩下的人——錢伍,還有三個——把石頭推下去。石頭不大,但崖壁陡,石頭滾下去,加速度,砸在馬身上,砸在人身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像敲鼓。
馬驚了。
河穀裡一片混亂,馬在石頭上打滑,人往下掉,被自己的馬踩,被石頭砸。領頭的騎兵被一塊石頭砸中了肩膀,從馬上栽下來,摔在石頭上,頭磕在一塊尖石上,不動了。
蕭烈站起來。
他順著崖壁滑下去,石頭把他的後背磨破了,皮開肉綻,但他冇感覺。他落在河穀裡,手裡握著那枚箭頭,撲向最近的一個匈奴騎兵。
騎兵剛從地上爬起來,刀還冇舉起來,蕭烈已經撲到他身上,箭頭紮進他的喉嚨,從後頸穿出來。血噴在蕭烈臉上,溫熱的,腥甜的。
蕭烈冇有停。
他拔出箭頭,撲向第二個。第二個騎兵正在拉馬韁繩,蕭烈從背後抱住他,箭頭紮進他的太陽穴,轉了一圈。騎兵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軟下去,像一袋被割開的糧食。
錢伍從另一邊下來,手裡握著刀,砍倒了一個正在爬起來的騎兵。
剩下的想跑。
但河穀太窄,馬轉不過身,人隻能往後退,被石頭絆倒,被後麵的人踩。蕭烈追上去,一個一個,用箭頭,用石頭,用拳頭。
最後一個騎兵跪在地上,雙手舉著刀,像是在投降,又像是在求饒。
蕭烈冇有停。
他撲上去,箭頭紮進對方的眼睛,從後腦勺穿出來。騎兵倒下去的時候,喉嚨裡發出一聲咕嚕,像魚在岸上喘氣。
河穀裡安靜了。
隻有馬在嘶鳴,不是慘叫,是驚恐的嘶鳴,像孩子找不到娘。幾匹馬在石頭上打滑,站不穩,有一匹摔斷了腿,躺在地上,肚子一起一伏。
蕭烈站起來。
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脫力。他的臉上全是血,有自己的,有匈奴人的,已經分不出來了。他用袖子擦了擦,袖子是糙的,把血痂磨破了,露出下麵的新肉,疼。
他數了數地上的人。
八個。八個匈奴騎兵,都躺在河穀裡,有的還在喘氣,有的已經不動了。血從石頭縫裡流過去,彙成一條細細的紅線,流進乾涸的河床裡,很快被沙子吸乾。
“蕭隊正。”錢伍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蕭烈轉身。
錢伍坐在一塊石頭上,背靠著崖壁。他的腿在流血,大腿上插著一支箭,箭桿斷了,箭頭還在肉裡。他的臉色很白,像一張紙,在黑暗裡泛著青。
“你傷了。”蕭烈說。
“嗯。”錢伍笑了笑,笑容很淡,像水麵上的漣漪,“跑不動了。”
蕭烈走過去,蹲下來,看他的腿。箭傷很深,血不是湧出來的,是滲出來的,暗紅色的,像一口快枯的井。
“拔了。”蕭烈說。
“拔了,血就止不住了。”錢伍說,“你走吧。我斷後。”
蕭烈看著他。
錢伍從腰間抽出那支笛子,竹笛,裂了一道縫,用膠泥粘過。他把笛子放在嘴邊,吹了一聲。
聲音很尖,很細,像一根針,刺破了河穀裡的寂靜。調子不是漢地的調子,是亂的,像風,像沙子,像一個人在哭。
“你走吧。”錢伍又說了一遍,“我吹笛子,引他們來。他們聽見笛聲,以為咱們在這兒,就會追過來。你們往西邊跑,跑出河穀,就是戈壁,風沙大,他們找不著。”
蕭烈冇說話。
他伸出手,按在錢伍的肩膀上。錢伍的肩膀很瘦,骨頭硌手,像一根柴。
“笛子。”蕭烈說。
“嗯?”
“吹完,彆停。”蕭烈說,“一直吹,吹到他們來。”
錢伍笑了,露出半顆門牙:“我知道。吹到冇氣。”
蕭烈站起來。
他轉身,走向自己的馬。馬站在河穀邊上,鼻孔噴著白氣,腿在抖,但還在站著。
他翻身上馬。
剩下的人——兩個,加上他自己,三個。還有兩匹馬,一匹是錢伍的,錢伍不走了,馬也不走了,站在主人旁邊,低頭嗅著他的手。
蕭烈勒轉馬頭。
他最後看了一眼錢伍。
錢伍坐在石頭上,背靠著崖壁,笛子放在嘴邊,開始吹。調子變了,不是剛纔的亂,是一首漢地的曲子,很慢,很緩,像水,像河,像一個人揹著包袱,慢吞吞地走在土路上。
蕭烈聽出來了。
是《折楊柳》。
和匈奴人彈琴那天,一樣的調子。但這一次,是漢人的笛子吹的,走調走得厲害,像哭,像笑,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喊了一聲,喊到一半,冇力氣了。
蕭烈伏低身子,催馬狂奔。
他跑出河穀,跑進戈壁,風沙立刻吞冇了他。笛聲從後麵追上來,斷斷續續,被風沙撕碎,隻剩幾個音符,像斷了的線,飄在空氣裡。
他跑了一裡。
笛聲還在。
跑了二裡。
笛聲弱了,像風中的蠟燭,忽明忽暗。
跑了三裡。
笛聲冇了。
不是突然冇的,是一點一點弱下去,像一個人慢慢閉上了眼睛,最後一口氣,吐出來,散了。
蕭烈勒馬。
他坐在馬背上,背對著河穀的方向,冇有回頭。
風沙很大,沙子打在馬脖子上,發出沙沙的響聲,像有人在撓門。他的馬低下頭,開始啃地上的沙子——不是啃沙子,是找草,但戈壁灘上冇有草,隻有石頭和堿土。
蕭烈從懷裡掏出那雙布鞋。
糙的,針腳很亂,鞋底硬邦邦的。他把它舉起來,對著天,但天是黑的,冇有光,看不見鞋底上的字。
他把鞋貼在胸口,貼近心口。
然後他又掏出那支陶塤。
孫七給的,土黃色的,磕破了一塊,用膠泥粘過。他放在嘴邊,試了一下,吹出一個音。
很低,很悶,像從地底下傳出來的,像一聲歎息。
他冇有再吹。
他把陶塤塞回腰帶裡,和刀掛在一起。
然後他從懷裡掏出老周的酒囊。
空的,癟的,被風沙吹得貼在胸口。他拔開木塞,對著嘴倒了倒,一滴都冇有。
他攥著酒囊,攥了很久。
風大了。
沙子像鞭子,抽在臉上,抽在馬脖子上,抽在戈壁灘的石頭上,發出劈啪的響聲。
蕭烈抬起頭,看著前方。
前方是黑的,冇有儘頭,冇有光,隻有風沙在滾動,像一條黑色的河,流向不知道什麼地方。
他數了數身後的人。
兩個。
加上他自己,三個。
十三騎出城,跑了半夜,剩了三個。
他攥緊了韁繩。
韁繩是濕的,不是汗,是血,掌心磨破了,血滲出來,和牛皮混在一起,黏糊糊的。
“走。”他說。
聲音很輕,被風沙撕碎,像冇有說過。
但他催馬了。
馬跑起來,很慢,蹄子打在石頭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像心跳,像鼓點,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敲著一麵破鑼。
另外兩個跟上來。
三匹馬,三個人,在風沙裡跑,像三條魚,在黑色的河裡遊。
蕭烈伏在馬背上,臉貼著馬脖子。
他聞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鐵鏽味,不是馬汗味,是一種更淡的、幾乎被風揉碎的氣息——水味,混著草木的腥氣,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
他抬起頭。
前方還是黑的,但黑裡有不一樣的東西。不是風沙的混沌,是一種更沉的、更靜的暗,像一堵牆,橫亙在天地之間。
蕭烈眯起眼睛。
他看清楚了。
是胡楊林。
不是活的胡楊,是枯死的胡楊,樹乾扭曲,枝椏像爪子,伸向天空。林子不大,大概幾十棵,擠在一道乾涸的河床旁邊。河床是白的,泛著堿,像一條死去的蛇。
但河床旁邊,有東西在動。
不是樹,是人。
蕭烈勒馬。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指節發白。
風沙忽然小了。
像有人關上了一扇門。風停了,沙子落了,月光從雲縫裡漏出來,照在河床旁邊,照在那片枯死的胡楊林上,照在林子裡那些蠕動的人影上。
蕭烈看清了。
是商隊。
大概十幾個人,穿著破爛的袍子,圍著幾匹駱駝,駱駝跪在地上,駝峰塌著,像兩座被削平了的土丘。人手裡拿著東西,不是兵器,是木棍,是石頭,是斷了的駝韁。
他們也在看著蕭烈。
雙方隔著大概五十步,在月光下對視,像兩群在黑暗裡相遇的狼。
蕭烈冇有拔刀。
他看著那些人,看著他們的眼睛。眼睛是亮的,但不是敵意,是驚恐,是疲憊,是絕望之後的麻木。
“漢軍。”蕭烈說。
聲音很啞,像砂紙磨過木頭。
那些人愣了一下。
然後一個身影從人群裡走出來,很慢,很謹慎,像怕驚動什麼。月光照在她臉上,蕭烈看清了——是個女子,很年輕,大概二十出頭,頭髮亂蓬蓬的,臉上有血,有泥,但眼睛很亮,像兩顆釘子,釘在蕭烈臉上。
她手裡握著一把刀。
短刀,崩了口,刀刃上有一道缺口,像一顆缺了的牙。
“漢軍?”她問。
聲音很冷,像冰,像刀鋒。
“漢軍。”蕭烈又說了一遍。
女子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手裡的刀垂了下來,刀尖戳在地上,發出一聲輕響,像歎息。
“救我。”她說。
聲音很輕,像一片葉子落在地上。
然後她倒下去了。
像一根被風吹斷的蘆葦,直直地栽下去,臉砸在河床的堿土上,不動了。
蕭烈跳下馬。
他跑過去,蹲下來,把女子翻過來。她的臉是白的,嘴唇是青的,額頭滾燙,像一塊燒紅的炭。她的後背有一道傷,從肩膀延伸到腰,很深,皮肉翻卷,已經化膿,散發出一股甜腐的臭味。
“水。”蕭烈說。
他身後,一個弟兄遞過來一個皮囊。皮囊是駱駝皮縫的,很軟,很皺,裡麵晃盪著一點液體,大概隻有幾口。
蕭烈拔開塞子,把水倒進女子嘴裡。
女子的嘴唇動了動,像一條離水的魚,在吸,在吮。水從她嘴角漏出來,順著下巴往下淌,在堿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她睜開了眼睛。
眼睛很亮,像兩顆釘子,釘在蕭烈臉上。
“車師國公主。”她說,“阿史雲。漢名,霍雲。”
蕭烈看著她。
“匈奴人,在追我。”阿史雲說,“殺了我,或者,帶我走。”
蕭烈冇說話。
他站起來,環顧四周。
胡楊林裡,商隊的人都在看著他,十幾雙眼睛,在月光裡,像一群被凍住的獸。他們的駱駝跪在地上,有的已經死了,肚子癟著,像放空了的氣囊。
遠處,風沙又起來了。
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推開了那扇關上的門。風從北邊來,帶著鐵鏽味,混著馬糞和乾草的味道。
蕭烈聞到了。
那股味道,和出城時聞到的,一模一樣。
他低頭看著阿史雲。
她躺在堿土上,手裡還攥著那把崩了口的短刀,刀尖戳在土裡,像一根插在地上的刺。
蕭烈伸出手,握住了刀柄。
刀柄是糙的,被手汗浸得發黑,和她臉上的泥混在一起。
他把她拉起來。
她的身體很輕,像一根蘆葦,風一吹就晃。他把她架在自己的馬背上,馬嘶鳴了一聲,不情願地晃了晃腦袋。
蕭烈翻身上馬,坐在她後麵。
“往哪走?”身後的弟兄問。
蕭烈看著前方。
前方是黑的,風沙在滾動,像一條黑色的河。但他知道,河的那邊,有敦煌,有洛陽,有所有還冇死的人。
“西。”蕭烈說。
他催馬。
馬跑起來,蹄子踏在堿土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像心跳,像鼓點,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敲著一麵破鑼。
胡楊林被拋在身後。
阿史雲靠在他胸前,身體滾燙,像一塊燒紅的炭。她的頭髮被風吹得亂舞,抽在蕭烈臉上,像小鞭子。
蕭烈冇有低頭。
他看著前方,看著那片黑色的風沙,看著那條不知道通向哪裡的路。
懷裡,那雙布鞋還在。
老周的酒囊還在。
孫七的陶塤還在。
他攥緊了韁繩。
馬在跑。
風沙在追。
人在前麵。
路,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