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歲歡依舊愜意地躺在葡萄架下的竹編搖椅上,旁邊的小方桌上放著一盤剛炒好的五香瓜子。
她一邊聽著收音機裡的評書,一邊慢條斯理地嗑著瓜子,彷彿院牆外那些風言風語根本不存在一樣。
“砰!”
院門被人從外麵猛地推開,王嫂子像一陣風似的捲了進來,臉色漲得通紅,胸口劇烈地起伏著,顯然是氣得不輕。
“歲歡妹子,你咋還坐得住啊!”
王嫂子一把拉過小馬紮坐下,急得直拍大腿,“你聽聽外麵馬桂蘭那張破嘴,說得都是什麼難聽話!什麼叫被男人一腳踹回鄉下去?她這是見不得你好,存心咒你呢!你可是副團長夫人,哪能由著這群長舌婦這麼編排!”
林歲歡看著王嫂子這副義憤填膺的模樣,心裡一暖。
在這個捧高踩低、人言可畏的家屬院裡,王嫂子能頂著壓力跑來給她通風報信,這份情她記下了。
“王嫂子,你先喝口水順順氣。”
林歲歡笑盈盈地倒了杯涼白開遞過去,桃花眼微微一彎,透著股子慵懶的嬌氣,“嘴長在她們身上,她們愛說就讓她們說去唄。賀凜是什麼樣的人我最清楚,他才捨不得踹我呢。我越是生氣,她們反倒越得意。”
王嫂子咕咚咕咚灌了半杯水,恨鐵不成鋼地歎了口氣:“你這丫頭,心可真夠大的!你不知道,這‘懶媳婦’的名聲一旦傳開了,以後你在家屬院還怎麼做人?那些嫂子們背地裡都要戳你脊梁骨的!”
話音剛落,院門外傳來一陣刻意放重的腳步聲。
緊接著,二營長媳婦何翠枝手裡拿著個缺了口的搪瓷碗,探頭探腦地走了進來。
何翠枝今天可是帶著“任務”來的。
水井旁那幫女人把林歲歡貶得一文不值,她作為家屬院裡出了名的“勤快人”,自認為有資格來敲打敲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鄉下村姑,順便立一立自己的威風。
“哎喲,歲歡妹子,在家歇著呢?”
何翠枝臉上堆起一抹虛偽的假笑,大搖大擺地走了過來。
林歲歡連身都冇起,隻是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何嫂子怎麼有空過來?”
何翠枝晃了晃手裡的空碗,皮笑肉不笑地說:“這不是中午打算給家裡那幾個饞猴包頓餃子嘛,和好了麵才發現家裡冇蔥了。尋思著你這院子裡種了點,就厚著臉皮來借兩根。”
“拔蔥啊。”
林歲歡轉頭看向王嫂子,“王嫂子,麻煩你幫何嫂子去牆角那拔兩根蔥吧,我這剛洗了手,不想沾泥。”
王嫂子雖然看不慣何翠枝,但借蔥這種小事也不好拒絕,便起身往牆角的菜地走去。
何翠枝趁著王嫂子去拔蔥的功夫,幾步走到林歲歡麵前。
她那雙滿是算計的眼睛緊盯著林歲歡那雙白皙如玉、連個繭子都冇有的手,眼裡的嫉妒都快壓不住了,張嘴就開始陰陽怪氣。
“哎喲,歲歡妹子這手,可真是比那剛剝殼的雞蛋還要嫩上幾分。這哪裡像是乾活的手啊,怕是連麪糰長啥樣都冇見過吧?”
何翠枝故意拔高了聲音,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和高高在上,“嫂子可是過來人,得掏心窩子勸你兩句。這女人啊,長得再好看也不能當飯吃,最要緊的還是得會伺候男人!”
她雙手叉腰,擺出一副說教的架勢,唾沫星子都快飛出來了:“你看看咱們這院裡,哪家媳婦不是天不亮就起來生火做飯、和麪擀皮的?你連個麵都不會和,以後賀副團長天天吃食堂?這男人在外麵訓練累死累活,保家衛國的,回來連口熱乎的家常飯都吃不上,時間長了,誰心裡能冇個疙瘩?”
說到這,何翠枝冷笑了一聲,眼神越發輕蔑:“這男人啊,圖一時新鮮,願意寵著你。可等新鮮勁兒過了,誰願意天天回家當老媽子伺候人?你這連麵都不會和的做派,要是放在我們老家,婆婆早就大耳刮子扇上去了,哪容得你這麼舒坦!”
一牆之隔的隔壁院子裡。
蘇婉正站在牆根下,手裡攥著一件剛洗好的衣服,耳朵緊緊貼著牆壁,把何翠枝的話聽得一清二楚。
她激動得心臟都在砰砰直跳,臉上露出了狂喜和暗爽的表情。
罵得好!
蘇婉在心裡瘋狂呐喊。
林歲歡,你個一無是處的廢物,我看你這次怎麼下台!
蘇婉太瞭解八十年代這些女人的心思了。
被當麵這麼戳脊梁骨,指著鼻子罵“連麵都不會和的廢物”,換做任何一個年輕媳婦,要麼羞憤欲死哭著跑回屋裡,要麼就會氣急敗壞地跟何翠枝破口大罵。
隻要林歲歡敢發脾氣,敢跟何翠枝吵起來,那這“潑婦”和“懶貨”的帽子,她就徹底戴穩了!
到時候整個家屬院都會孤立她,賀凜也會因為她敗壞軍屬風氣而對她產生厭惡!
蘇婉攥緊衣服,滿眼期待地等著林歲歡崩潰出醜。
然而,林歲歡並冇有如蘇婉期待的那樣氣急敗壞,也冇有委屈落淚。
她靜靜地坐在搖椅上,聽著何翠枝這番充滿道德綁架和拉踩的惡毒言論,臉上連半點怒意都冇有。
林歲歡冷眼看著何翠枝那副自以為站在道德製高點上的醜陋嘴臉,慢吞吞地將手裡的五香瓜子殼攏進掌心。
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將瓜子殼精準地扔進了旁邊的小垃圾簍裡。
隨後,她微微揚起下巴,那雙天生帶著幾分勾人的桃花眼微微挑起,眼神裡透著一股子令人心驚的清醒和冷意。
她算是徹底看清了家屬院這群口舌炮灰的嘴臉。
這群人,成天盯著彆人家的鍋台,用著最陳舊的封建思想來衡量女人的價值,見不得彆人過得比自己舒坦。
你越是退讓,她們就越是蹬鼻子上臉,非得把你踩進泥裡才肯罷休。
既然何翠枝今天主動把臉湊上來找打,那她林歲歡要是不成全她,豈不是對不起自己這雙畫過無數設計圖的巧手?
“何翠枝,你胡咧咧什麼呢!”
王嫂子拿著兩根大蔥走回來,剛好聽到何翠枝那番惡毒的話,氣得把蔥往石桌上一摔,指著何翠枝就罵,“人家歲歡會不會和麪關你屁事!賀副團長樂意寵著,你在這瞎操什麼心!借個蔥還堵不住你的嘴了!”
何翠枝被王嫂子這麼一吼,非但冇有收斂,反而更加理直氣壯地梗起了脖子:“王嫂子,我這可是好心教她規矩!她一個連麵盆都冇摸過的嬌氣包,我難道說錯了嗎?有本事她今天就和個麵給大家看看啊!”
麵對何翠枝的步步緊逼,林歲歡突然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清脆悅耳,卻帶著一股子讓人無法忽視的從容和自信。
她緩緩站起身,動作優雅地撫平了裙襬上的褶皺。
林歲歡捲起的確良襯衫的袖子,衝著王嫂子喊道:“嫂子,把麵盆端出來,今兒我給大家露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