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嫂子是個乾活麻利的,冇多大會兒功夫,就端著一個印著大紅雙喜字的搪瓷麵盆從廚房裡走了出來。
麵盆往院子裡的石桌上重重一放,發出“哐當”一聲悶響。
盆裡裝著大半盆雪白細膩的富強粉。
在這個家家戶戶還得摻著棒子麪、紅薯麵過日子的八十年代初,這麼一大盆純白麪,看著就讓人覺得晃眼。
何翠枝盯著那盆白麪,忍不住嚥了口唾沫,眼底的嫉妒都快溢位來了。
她心裡暗罵:這賀副團長真是被狐狸精迷了心竅,這麼精貴的細糧,居然任由一個連麵都不會和的敗家娘們糟蹋!
“歲歡妹子,麵盆端來了。”
王嫂子退到一旁,雖然心裡也有些打鼓,但還是硬著頭皮給林歲歡撐場子。
何翠枝雙手抱胸,下巴揚得高高的,嘴角掛著一抹尖酸刻薄的冷笑:“喲,這白麪可是好東西。歲歡妹子,你可得悠著點兒,彆一會兒弄得滿身滿地都是麪糊糊,白白糟蹋了糧食。到時候賀副團長回來,看著這滿院子的狼藉,怕是再好的脾氣也得發火吧?”
一牆之隔的隔壁院子裡,蘇婉緊貼著牆根,聽到何翠枝這番話,激動得差點笑出聲來。
糟蹋吧!
狠狠地糟蹋吧!
蘇婉在心裡惡毒地詛咒著。
隻要林歲歡今天當眾把這盆麵弄砸了,她“好吃懶做又敗家”的名聲就徹底洗不掉了!
然而,麵對何翠枝的冷嘲熱諷,林歲歡隻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連句廢話都懶得多說。
她慢條斯理地走到一旁的水盆前,用香皂仔仔細細地洗淨了那雙白皙如玉、纖細修長的手。
隨後,她拿過一條乾淨的毛巾擦乾水漬,動作優雅得像是在準備完成一件什麼了不得的藝術品。
林歲歡走到石桌前,微微挽起的確良襯衫的袖子,露出一截如霜雪般白嫩的手腕。
她拿起一旁的水瓢,往麵盆裡緩緩倒水。
“嗤,連個水溫都不試,這麵能和得起來纔怪了。”
何翠枝在一旁小聲嘀咕,滿臉等著看笑話的表情。
可下一秒,何翠枝臉上的冷笑就僵住了。
隻見林歲歡一隻手在麵盆裡輕輕攪動,隨著水流一點點加進去,原本散著的麪粉很快就在她手下聚成了絮。
她的動作看著輕柔,實際上卻極有巧勁兒,收放利落,冇有半點多餘的拉扯。
緊接著,林歲歡雙手齊上,開始在盆裡揉麪。
麪糰在盆底發出清脆有節奏的摔打聲。
林歲歡的手法行雲流水,翻、轉、揉、壓,每一個動作都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熟練與美感。
不過短短幾分鐘的時間,原本沾滿盆壁和雙手的麪粉,竟然被她揉得乾乾淨淨。
麵光、盆光、手光!
一個圓潤光滑、白白胖胖的麪糰,安安靜靜地躺在搪瓷盆裡,散發著淡淡的麥香。
整個院子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王嫂子瞪大了眼睛,倒吸了一口涼氣,忍不住驚撥出聲:“我的老天爺!歲歡,你這和麪的手藝也太利索了吧!這麪糰揉得,比我這乾了二十年家務的人都要勁道!”
何翠枝臉上的表情像吞了一隻死蒼蠅一樣難看。
她盯著那個光滑的麪糰,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嘴唇哆嗦了兩下,硬是擠不出一句嘲諷的話來。
這怎麼可能?!
一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嬌氣包,怎麼可能把麵和得這麼漂亮?!
隔壁的蘇婉聽到王嫂子的驚呼,心裡猛地一沉,臉上的得意當場僵住了,耳朵貼得更緊了。
“這就驚訝了?”
林歲歡拍了拍手上的浮麵,桃花眼微微一挑,似笑非笑地看著臉色鐵青的何翠枝,“何嫂子,我這和麪的手藝,還入得了你的眼吧?不過,光會和麪算什麼本事,今天既然要露一手,那就讓你開開眼界。”
說罷,林歲歡直接從廚房裡拿出一把乾淨的小剪刀、一把新梳子,還有一小把紅豆。
她揪下一小塊麪糰,在掌心飛快地搓揉了幾下,捏出一個橢圓形的雛形。
緊接著,她拿起小剪刀,在麪糰的背部“哢嚓哢嚓”飛快地剪了幾下。
原本平平無奇的麪糰,一下子豎起了一排排整齊尖銳的小刺。
最後,她捏起兩顆紅豆,精準地嵌在麪糰的前端。
“這……這是個小刺蝟?!”
王嫂子湊近一看,驚得眼珠子都圓了。
那隻麵捏的小刺蝟栩栩如生,活靈活現,簡直就像是剛從草叢裡鑽出來的一樣!
這還冇完。
林歲歡的手指就像是會變魔術一樣,麪糰在她手裡隨意拿捏。
她用梳子的齒背在麪糰上壓出紋理,用剪刀剪出耳朵,用手指捏出嘴巴。
不過片刻功夫,一隻豎著長耳朵的小白兔、一條活靈活現的鯉魚、一個帶著葉子的胖壽桃,接二連三地出現在了石桌上。
前世作為一名頂級的插畫師和服裝設計師,林歲歡對形體的把控和動手能力早就刻進了骨子裡。
捏幾個花饃對她來說,簡直比喝水還要簡單。
此時,院門外已經聚集了好幾個被何翠枝的大嗓門吸引過來的軍嫂。
當她們探頭看到石桌上那一排排精巧絕倫的花饃時,全都倒吸了一口涼氣,眼底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震撼。
“哎喲喂!這哪還是乾糧,做得跟件藝術品似的!”
“我的個乖乖!我活了三十多年,就冇見過這麼好看的麪點!這小兔子捏得,連那三瓣嘴都看得清清楚楚!”
“這手藝,怕是國營飯店的大師傅都比不上吧!誰說人家林妹子不會乾活的?人家這叫深藏不露!”
聽著周圍軍嫂們毫不吝嗇的驚歎和誇讚,何翠枝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彷彿被人當眾狠狠扇了十幾個大耳刮子,火辣辣地疼。
她現在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剛纔自己那副高高在上教訓人的嘴臉,此刻看來簡直就像個天大的笑話!
就在這時,一個小小的身影突然像個小炮彈一樣從人群裡衝了進來。
“衝啊!孫悟空打妖怪啦!”
來人正是家屬院裡出了名的調皮搗蛋鬼陳小虎,也是一營長母親李大孃的寶貝金孫。
陳小虎手裡揮舞著一根破木棍,在院子裡上躥下跳,嘴裡還大喊大叫著,眼看著就要撞上石桌。
“哎喲我的小祖宗,你慢點跑,彆把人家歲歡嬸子的東西撞壞了!”
一個滿頭銀髮、精神矍鑠的老太太氣喘籲籲地追了進來,正是李大娘。
李大娘在家屬院裡輩分高,說話極有分量,是個十足的風向標人物。
陳小虎被李大娘拽住,卻還是不依不饒地揮舞著木棍:“我要看孫悟空!我要看連環畫!”
林歲歡看著鬨騰的陳小虎,不但冇生氣,反而眼底閃過一絲狡黠的亮光。
她慢條斯理地在毛巾上擦了擦手,轉身走進屋裡,再出來時,手裡多了一張裁好的白紙和一支削好的鉛筆。
“小虎,想看孫悟空是吧?嬸子給你變一個出來。”
林歲歡笑眯眯地衝陳小虎招了招手。
陳小虎一聽,立刻扔了木棍,好奇地湊了過去。
周圍的軍嫂們也都屏住了呼吸,伸長了脖子想看林歲歡又要乾什麼。
隻見林歲歡將白紙鋪在石桌上,手中的鉛筆在紙上飛快地遊走。
她的動作極快,冇有絲毫停頓,鉛筆與紙張摩擦發出“沙沙”的細微聲響。
不過短短兩分鐘的時間。
“畫好了,拿去玩吧。”
林歲歡將紙遞給陳小虎。
陳小虎低頭一看,原本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瞬間瞪得溜圓,小嘴張成了“O”型。
白紙上,一個頭戴紫金冠、身穿鎖子甲、手持如意金箍棒的齊天大聖躍然紙上!
那眼神的桀驁不馴,那披風在風中翻卷的動感,簡直比供銷社裡賣的印花連環畫還要生動一百倍!
“哇!!!孫悟空!真的是齊天大聖孫悟空!”
陳小虎激動得一蹦三尺高,一把抓起那張畫,像得了什麼絕世珍寶一樣,舉過頭頂,滿院子瘋跑起來。
“我有孫悟空啦!歲歡嬸子給我畫的孫悟空!比你們的都好看!”
陳小虎那穿透力極強的小嗓門,一下子響徹了整個家屬院。
這下子,不僅是院子裡的軍嫂們,連路過的幾個半大孩子也全都被吸引了過來,追在陳小虎屁股後麵搶著要看那張畫。
李大娘原本是來追孫子的,此刻卻徹底愣在了原地。
她先是看了看石桌上那些巧奪天工的花饃,又看了看孫子手裡那張栩栩如生的畫作,渾濁的老眼裡爆發出前所未有的震驚和光彩。
李大娘猛地轉過頭,盯著站在一旁臉色慘白、恨不得縮成鵪鶉的何翠枝。
李大娘一拍大腿,瞪著何翠枝道:“這叫不會乾活?這手藝比供銷社賣的連環畫都強一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