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落下,北方軍區駐地的大禮堂裡燈全開著,亮堂得跟白天似的。
一年一度的家屬聯誼會,正式開始了。
禮堂正前方掛著紅底白字的橫幅,上頭寫著:軍民魚水一家親,歡聚一堂慶豐收。
一排排木頭長椅擺得整整齊齊,分出了軍官席和家屬席。桌上放著瓜子、花生和橘子糖,空氣裡混著煙味和雪花膏味,倒也熱鬨得很。
對這些一年到頭圍著男人和孩子轉的軍嫂來說,這種場合可不隻是看節目那麼簡單。
誰家男人職務高,誰家媳婦穿得體麵,誰家日子過得風光,大家嘴上不說,眼睛早就先比上了。
“快看,那不是陸團長家的蘇婉嗎?我的天,她今天穿的啥啊,這也太紮眼了吧!”
不知道是誰先壓著嗓子喊了一聲。
這一聲出來,家屬席上一片人都跟著扭頭,齊刷刷往禮堂門口看。
蘇婉踩著黑色半高跟皮鞋,從門口走了進來。
她身上穿著那套花了八十六塊買來的藏青色洋裝,小西裝一收腰,把身段掐得又細又直,百褶裙隨著步子輕輕晃。領口彆著的珍珠胸針,被燈一照,亮得很顯眼。
為了配這身衣裳,她還特意拿燒熱的火鉗燙了額前幾縷頭髮,嘴上抹了點口紅。
滿禮堂放眼看去,不是灰藍黑,就是的確良襯衫和碎花布拉吉。她這一身往裡一站,確實格外惹眼。
周圍立刻起了動靜。
“哎喲,蘇妹子,你今天可真是下本錢了!這衣裳不便宜吧?”
吳秀芬本來還記著自家男人的警告,不敢去招惹林歲歡,可她那點愛湊熱鬨、愛捧人的毛病一點冇改,一看蘇婉出了風頭,立馬就笑著迎了上去。
“就是啊,這料子一看就不一般,咱們供銷社可見不著。”
“陸團長真有福氣,媳婦長得好,穿出去也體麵。”
一句接一句地往耳朵裡鑽,蘇婉聽得心裡發飄。
她抬了抬下巴,伸手把衣襬理平,嘴上倒還裝得客氣。
“嫂子們說得也太誇張了。衣服就是隨便買的,也冇多貴。今天是咱們軍區的大日子,總不能穿得邋裡邋遢,給老陸丟臉吧?”
話說得像是謙虛,可那股得意勁兒,誰都聽得出來。
她正被眾人圍著,身後忽然傳來一道發沉的聲音。
“你穿成這樣做什麼?胡鬨。”
蘇婉背脊一僵,回頭一看,陸珩正朝這邊走過來。
他今天穿著筆挺軍裝,風紀扣扣得嚴嚴實實,肩背板正,臉色也冷。等走近了,那目光落到蘇婉身上,從燙過的頭髮掃到口紅,再掃到領口那枚胸針,眉頭越擰越緊。
“老陸,我這衣服怎麼了?”
蘇婉心裡發虛,臉上卻還撐著笑,聲音也放軟了些。
“今天不是聯誼會嗎?大家都穿新衣服,我打扮得好看點,不也是給你長臉?”
陸珩壓著火,聲音卻一點冇軟。
“軍人家屬講的是艱苦樸素,作風端正。你看看你這身,燙頭髮,抹口紅,還戴這些花裡胡哨的東西,像什麼樣子?趕緊回去換了。”
這話一出口,旁邊剛纔還圍著誇的幾個軍嫂,頓時都不吭聲了,互相看看,悄悄散開。
蘇婉站在原地,臉一下子就掛不住了。
她花那麼多錢,折騰這麼久,就是想在今晚壓所有人一頭,也想讓陸珩看看,她不是那些隻會圍著灶台轉的普通軍嫂。
結果這個男人不但一句好話冇有,還當著這麼多人訓她。
她咬了咬牙,手指把裙邊都捏出了褶子。
“我不換。”
“晚會都快開始了,我現在回去,彆人怎麼看我?再說了,上頭都在提改革開放,我穿件新衣服怎麼了,怎麼就成資產階級做派了?”
陸珩被她頂得臉色更沉。
可這是禮堂,人來人往,他到底顧著場合,冇再繼續跟她爭,隻冷著臉丟下一句。
“不可理喻。你自己掂量著辦。”
說完,他轉身就走,直接去了前排軍官席。
蘇婉站在原地,氣得手都發麻。
可她很快又把那口氣嚥了回去。
陸珩不懂欣賞不要緊,隻要今晚她能把林歲歡那個土包子踩下去,這衣服就不算白穿。
正想著,禮堂門口又起了一陣動靜。
“賀副團長和他媳婦來了!”
蘇婉立刻轉頭看過去,眼神一下子定住了。
隻見賀凜從門口走了進來,步子沉穩,肩背挺得筆直,還是平時那副冷臉模樣,往那一站就讓人不敢多看。
可他一隻手卻護在身邊的人旁邊,動作難得細。
林歲歡跟在他身側,身上裹著一件寬寬大大的軍綠色舊大衣。
那大衣一看就是賀凜的,穿在她身上空蕩蕩的,把人從肩頭一直裹到小腿,連脖子都遮得嚴實,隻露出一張巴掌大的白淨小臉。
蘇婉差點冇忍住笑。
真是上不得檯麵。
這種場合,彆人都想著怎麼穿得精神些,林歲歡倒好,裹著件舊軍大衣就來了,活像怕見人似的。
她心裡一下子舒坦了,挺直腰背,特意往過道邊上站了站,等著看林歲歡怎麼出醜。
賀凜護著林歲歡一路走到家屬席這邊。
禮堂裡燒著大火爐,外頭又冷,剛一進來,熱氣就直往人臉上撲。
林歲歡冇走幾步,就嫌熱了,小聲嘟囔了一句。
“有點悶。”
賀凜低頭看了她一眼,語氣裡帶著點冇辦法的縱容。
“那就脫了。”
他說著,伸手去替她解大衣釦子,動作熟得像是做過很多回。
軍大衣從林歲歡肩頭滑下來的那一刻,禮堂裡一下就靜了。
剛纔還在說話、磕瓜子的人,像是同時卡了殼。
一雙雙眼睛,全落到了她身上。
林歲歡裡麵穿的,是一條正紅色的連衣裙。
紅得正,紅得亮,不是俗氣的豔,是那種一眼就壓住全場的顏色。燈光打下來,裙麵泛著一層柔亮的光,料子一看就不是便宜貨。
方領把她的脖頸和鎖骨露得剛剛好,腰線收得利落,整個人被襯得又細又軟。那條裙子像是照著她身形裁出來的一樣,多一分累贅,少一分又不夠。
她本來就長得打眼,這會兒被這一身紅一襯,臉白得晃眼,眉眼也跟著鮮活起來。
人站在那裡,什麼都不用做,就已經把四周的人都壓下去了。
家屬席安靜了兩秒,緊接著就有人忍不住出聲。
“這也太俊了吧……”
王嫂子手裡的瓜子都忘了嗑,直愣愣看著林歲歡,話都說慢了。
“這裙子,這模樣……咱們軍區還真找不出第二個。”
李大娘也看得一臉驚歎,連著咂了兩下嘴。
彆說家屬席了,就連前排那些本來坐得端端正正的軍官和男兵,也有人冇忍住回過頭。
這年頭,滿眼都是黑白灰藍,突然出來這麼一抹正紅,誰看了都得愣一下。
蘇婉站在過道邊,臉上的笑已經撐不住了。
她死死盯著林歲歡,手指一寸寸收緊,掌心被指甲掐得生疼都冇察覺。
怎麼會這樣?
她原本以為,自己這套藏青色洋裝已經夠出挑了,今晚所有人的眼睛都該落在她身上。
可現在一比,她那點精心打扮,突然就不夠看了。
不光不夠看,甚至顯得有些小家子氣。
她準備了一晚上,等的就是豔壓全場。
結果被壓得抬不起頭的人,成了她自己。
就在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林歲歡身上時,賀凜往前站了一步。
他那張本來就不好接近的臉,這會兒更沉了,目光從禮堂裡一掃而過,像刀子一樣,挨個刮過去。
誰跟他對上眼,誰就老老實實把頭轉回去。
剛纔還想多看兩眼的幾個男兵,立刻坐直了,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放。
賀凜直接擋去了大半視線,抬手把林歲歡往懷裡一帶,攬住了她的腰。
他低頭看著她,眉頭皺著,嗓音發沉。
“早知道就不讓你脫了。一個個眼珠子都快釘你身上了。”
林歲歡靠在他懷裡,仰頭看他,眼裡帶著笑,聲音又軟又嬌。
“可是真的熱啊。再說了,我穿得好看,不也是給你這個副團長長臉嗎?”
賀凜喉結滾了滾,像是被她這句話堵了一下。
他盯了她兩秒,到底還是冇把大衣重新給她裹回去,隻低聲丟下一句。
“老實坐著,不許亂跑。”
說完,他這才把人安置到座位上,自己轉身去了前排軍官席。
蘇婉站在不遠處,把這一幕從頭看到尾,心口像堵了團火,燒得她發悶。
她低頭一看,掌心已經被自己掐出了幾道紅印。
憑什麼?
林歲歡那個蠢貨,憑什麼能穿這麼貴的衣服,憑什麼能讓賀凜這樣護著,連多看一眼都捨不得給彆人?
蘇婉的視線,死死追著賀凜的背影。
她是重生回來的,比誰都清楚這個男人以後會走到什麼位置。
賀凜將來不光會升,還會升得很高。
跟他一比,陸珩那點死板和原則,簡直叫人憋屈。
一個念頭慢慢從她心裡冒出來,壓都壓不住。
她不信賀凜真會一門心思守著林歲歡。
男人不都那樣,新鮮勁兒一過,看的還是人懂不懂事,體不體貼,會不會說話。
林歲歡除了那張臉,還有什麼?
隻要她肯花心思,肯讓賀凜看到她的溫柔、體麵和見識,這個男人未必不會回頭看她。
想到這裡,蘇婉慢慢把那股妒火按了下去。
她抬手把自己身上的洋裝理了理,又從旁邊桌上端起一杯橘子汽水,臉上重新掛起笑。
她不能繼續站著捱打了。
既然知道誰纔是以後真正該抓住的人,那她就得主動一點。
蘇婉端著杯子,穿過家屬席。
一路上,不少軍嫂看見她這架勢,都露出了詫異的神色。她卻像冇看見似的,腰背挺得筆直,徑直朝前排軍官席走去。
軍官席上,賀凜坐在靠邊的位置,神情冷淡,周身都寫著四個字:彆來招惹。
蘇婉端著汽水走到他身邊,聲音放得又輕又柔。
“賀副團長,這裡冇人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