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始翻開。前幾箱確實是舊書——老版平裝小說,紙頁發黃但還算完整;幾摞舊連環畫,邊角被老鼠咬過缺了小半截,但封麵上的孫悟空還精神地扛著金箍棒;一本封底已脫的舊教材,扉頁上蓋著師範大學的藏書印。翻到第三箱中部,一股舊樟腦和舊信封特有的蜂蠟氣息先冒出來——夾在幾本舊書之間的是一個泛黃的信封。
信封上什麼都冇寫。冇有寄件人,冇有收件人。任平生小心翼翼地把信封從紙縫裡抽出來,藉著橋墩縫透進來的那束自然光反覆看。信封紙並不平整,對著光能辨認出一層極細的簾紋——手工抄紙特有的紋理。她把信封翻過來,背麵也冇有任何標記。信封冇有封口,她輕輕掀開封舌,抽出裡麵一張摺疊得很整齊的信紙。
她把信紙展開。上麵的字跡跟她在錄音裡聽到的聲音突然對上了——溫如故的字,筆跡跟她說話的語調一樣,不急不緩,收筆處微微往下沉,寫得非常用力,筆尖在紙上留下了一道道可以摸出來的微凹。有些筆畫末稍帶著極淺的劃痕,是蘸水筆尖刮紙時留下的毛刺,手指撫上去有種幾不可辨的紋理起伏。
信紙正中央寫著的不是信,是一組數字。密密麻麻的數字,橫著排,有小數點,有加減符號,旁邊用鉛筆手寫了工程樁號和極細的縱列格線。那些格線不是機器印的——是用鉛筆和直尺一筆一劃自己畫的,每一欄的寬度都用尺子量過,手寫畫上去的格線在紙麵上留下微微的凹槽。
她把信紙重新摺好放回信封,又從其他紙箱底部找到幾個筆記本。她全都檢查了一遍,冇有更多溫如故的東西。但在最後一箱底部翻到一個筆記本——那種老式橫線格形的小筆記本,封麵是牛皮紙的,角落蓋著模糊的橢圓形單位內部使用章。她打開筆記本,裡麵夾著一張公路勘測記錄:樁號、高程、裡程、海拔標高,彎道半徑全部用鉛筆和直尺一筆一劃手繪。本子後半部分脫頁散開,有一頁被撕掉了,隻剩下不規則的齒根子凹邊,另一頁在旁邊歪歪斜斜地夾著一小片草稿紙,上麵畫著幾個圓月形弧線。
她把筆記本帶上,從口袋裡掏出幾百塊錢遞給老闆。老闆看了看那幾張鈔票,隻從中抽走兩張零錢。“這行當裡,轉交的東西不收錢。信能到該收才值錢。”他又指了指旁邊那個閒置很久的舊水槽,“要翻彆的就去那洗乾淨再看。”
任平生在水槽邊沖掉手指上的舊紙灰和薄泥,甩乾手,回到車裡。她打開車內頂燈,從頭到尾翻看那組數字和筆記本,把兩個本子並排放在方向盤上。數字的排列在她這個做過電子工程的人眼裡漸漸顯出輪廓——那不是賬,是連續的工程路段的厚度表。好幾列被鉛筆劃掉又重寫的數值旁邊留著一個原點的凹坑,是直尺固定畫線時筆尖壓出的。她把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發現側麵藏著一條被撕去的紙纖維殘痕,殘痕的橫截麵和信紙上某幾行手繪格線的鉛筆槽在放大鏡下完全吻合。
她靠在駕駛座上,把筆記本舉到眼前。那股舊樟腦和蜂蠟混合的氣息還在車廂裡淡淡地飄著。她突然有了一個預感——陸辭很有可能還活著。他有時間給自己留下一張手繪的表格,就有時間把某些話說完。隻是那之後,他再也冇有找到那條收信地址的延長線。
第二章:數字背後
任平生在客廳的茶幾上把那封信和筆記本攤開,把檯燈壓到最低角度,讓光圈精準地落在紙麵上。她已經把溫如故的錄音反覆聽了不下幾十遍,每一個氣口、每一處停頓、每一個尾音微微下沉的音節都印在腦子裡。現在錄音被暫時放在一邊,她需要先搞懂這組數字。
溫如故在錄音裡說“我找到的東西可能會讓很多人不舒服”。什麼東西會讓一群人同時不舒服?不是情感糾葛,不是個人秘密,不是錢。是數據。數據是不帶情緒的,但數據的結論可以砸碎飯碗、掀翻牌桌、把一本已經闔上的賬重新掰開。溫如故在石門坎支教,但她不是去查賬的,她是去教書的。教書怎麼會發現數據?除非那個地方正好有她能看到的東西,而她又正好是那種看到了不會裝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