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就在武周使團自汴河啟程的同時,遠在重洋之外的華胥國,天樞城,也已通過其高效的資訊網絡,捕捉到了這支來自故土船隊的動向。
最先收到訊息的,是設在南海鏈州的華胥海事觀測站。利用架設在高崖上的、經過格物院改良的大型遠鏡,觀測員清晰地辨認出了那支混合了新式帆艦與舊式樓船、懸掛著陌生但明顯帶有中原風格的“周”字旗幟的船隊。加密的鴿信帶著這一重要情報,以遠超帆船的速度,穿越碧波,飛向華胥本土。
天樞城,格物院下屬的軍械司試驗場。青鸞一身利落的勁裝,正站在一門新鑄成的、閃爍著冷硬金屬光澤的後膛裝填式岸防炮前,聽取工匠長的彙報。親衛快步上前,將一封剛送達的密信呈上。青鸞展開迅速瀏覽,英氣的眉梢微微一挑。
“武周……使團?”她低聲自語,目光掃過信上關於船隊構成與規模的描述,“打著農技交流的旗號麼……”她放下信箋,抬手輕輕撫過那冰涼光滑的炮管,眼神銳利如昔,更多了幾分深思。她自然明白,這所謂的“農技交流”背後,必然牽扯著那位遠在神都的“故人”複雜難言的心思,以及兩個國度之間微妙的試探。她沉吟片刻,對親衛吩咐道:“將此訊抄送丞相府與元首處。軍械司近期外海演訓計劃,暫作調整,避開使團預定航線,但需保持警戒。”
而在華胥國家司法院首席李賢的書房內,氣氛則更為微妙。案頭,一邊攤開著需要他審閱的、關於進一步完善商業律法的條陳,另一邊,則放著一封由元首府轉來的、關於武周使團即將到訪的簡要通報。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通報旁,那本他時常會翻閱的、從華胥圖書館中找來的《周禮》。書的旁邊,是一份空白的、準備用於記錄會談要點的備忘錄,其抬頭上,已寫下了“武周國書事宜”數字。
《周禮》……武周……
李賢的指尖無意識地劃過書頁上那些古老的禮製條文,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那代表著一種他生於斯、長於斯,卻又最終被迫離開的舊秩序與血緣羈絆。而“武周”二字,更是直接指向了他那位以鐵腕顛覆了李唐、如今君臨天下的母親。此番前來的使團,是否會帶來她的親筆國書?書中又會言及何事?是純粹的公務,還是隱含著某種個人的訊息?他這位曾被廢黜、流放,如今卻在海外成為一國司法掌舵者的皇子,該如何麵對來自母國的正式使者?
他沉默良久,最終,將《周禮》與那份空白的備忘錄並置在案頭最顯眼的位置。這個無意識的動作,似乎昭示著他內心某種掙紮與定位——他無法完全割捨那份文化血脈的根源,但也必須直麵現實,以華胥司法院首席的身份,審慎處理這場即將到來的外交接觸。
與此同時,天樞城地勢最高處的觀星台。東方墨依舊是一身樸素的深色布衣,立於那座龐大的、根據最新探索數據不斷修正的地球儀之前。一名墨羽成員無聲地出現在他身後,低聲彙報了使團抵達鏈州海域的訊息。
東方墨的目光,依舊凝注在地球儀上那片被標註為“中原”的區域,手指在其上輕輕一點,隨即,緩緩移動,落在了代表華胥本土的方位。他的臉上冇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彷彿這一切早已在他的預料與推演之中。
“知道了。”他聲音平靜,聽不出絲毫波瀾。
彙報者悄然退下。
東方墨卻並未離開。他走到觀星台一側那架更為精密、由齒輪與水晶透鏡組合而成的赤道式天文觀測儀旁,伸出手,熟練地調節著上麵的刻度與旋鈕。儀器的精密結構發出細微的哢嗒聲,巨大的鏡筒在他的操控下,緩緩移動,最終,其指向的軸線,超越了漫天繁星,彷彿穿透了無儘的空間,遙遙對準了西方——那片武周使團來的方向。
他的動作從容而專注,如同在進行一次尋常的天文觀測。然而,那精準定格的方向,卻泄露了天機。無論他表現得如何超然物外,那片遙遠的土地,那個由他親手守護,“促成”其走上權力巔峰、又因理念不合而最終分道揚鑣的女子,以及她所派出的使者,終究還是牽動了他超越常人的注意力。
觀星台上夜風凜冽,吹動他的衣袂。他獨立於星空之下,身影彷彿與這觀測儀、與這浩瀚的寰宇融為了一體。
華胥,這個由他親手締造的海外之國,即將正式迎來來自故土的第一批官方使者。廟堂之上的李恪、青鸞,司法院中的李賢,乃至這位看似置身事外的元首,都已然被這股來自西方的風,吹動了心湖。天樞城的燈火,在海岸線上綿延閃爍,平靜之下,是無聲湧動、等待迎接遠客臨門的萬千思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