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周使團的船隊,曆經內河轉運與近海航行,終於駛入了碧波萬頃的東海。離開了熟悉的海岸線,麵對浩瀚無垠、唯有海天相接的茫茫大洋,即便是那兩位有航海背景的東南籍官員,也不由得心生敬畏,更遑論那些久居中原的禮官文吏了。航行之初,尚算順利,憑藉經驗豐富的舟師指引,藉助星象與羅盤,船隊沿著前人摸索出的航線,向著東南方向迤邐而行。
然而,海洋的脾氣變幻莫測。這一日,原本尚算和順的風向驟然改變,強勁的逆風裹挾著湧浪,不斷衝擊著船隊。巨大的樓船在風浪中顛簸起伏,行動遲緩,船身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那兩艘新式帆艦雖憑藉更優的船型與帆索設計,情況稍好,但在如此惡劣的頂頭風下,也隻能艱難地走之字形航線,效率大減,船隊整體速度慢如蝸牛。正使崔宗之望著窗外鉛灰色的天空與翻湧的白頭浪,眉頭緊鎖,心中不免焦灼,若長久如此,不僅延誤行程,糧秣淡水亦成問題。
就在眾人憂心忡忡之際,桅杆上的瞭望手忽然發出一聲驚呼,指向船隊左前方的海平線:“快看!那是什麼船?”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迷濛的海天之間,一個黑點正以一種有悖常理的速度,劈開風浪,朝著船隊的方向徑直而來!它似乎……無需依賴風帆!
隨著距離拉近,那船的樣貌逐漸清晰。它體型不大,線條流暢,船體似乎以深色木材與某種金屬混合構建,堅固異常。最令人驚駭的是,它確實冇有張掛任何風帆,而是在船身兩側,各有一個巨大的、如同水車般的明輪在飛速旋轉,擊打起大片白色的水花!船尾處,一根不算粗壯的金屬煙囪,正噴吐著淡淡的、幾近無形的煙氣,伴隨著一陣低沉而富有節奏的“噗噗”轟鳴聲,即便在風浪聲中也能隱約聽聞!
“無帆……無槳……自行破浪?”一位老舟師瞪大了眼睛,滿臉的難以置信,“這、這莫非是海中巨獸所化?”
那艘奇特的船隻靈活地靠近,在與使團船隊保持一個安全距離的位置上並行了一段,船首站立著幾名身著利落藍色製服、神色平靜的華胥水手,他們向使團船隻打出了一連串清晰而陌生的旗語。隨團的譯語人緊張地辨認著,結合對方的手勢,大致解讀出“引導”、“跟隨”、“安全”之意。
原來,這是華胥派出的蒸汽引導船“巡風號”,專程前來迎接並引導使團前往鏈州一補給港口。
在“巡風號”的帶領下,奇蹟發生了。武周使團的船隻,隻需調整方向,跟隨在那噴吐著淡淡煙霧、明輪翻飛的引導船之後,竟也能以一種相對穩定、遠超之前的速度,逆著風浪,朝著既定航線前進!那兩艘新式帆艦尚能勉強跟上,而三艘舊式樓船則幾乎是被“拖著”前行,船上的官員與水手們,無不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震撼與……一絲難以言喻的自身落後帶來的窘迫。
陳延之強忍著心中的激動,他知道這必然是華胥格物院“蒸汽機”項目的成熟應用。他迅速回到艙室,攤開紙筆,憑藉著過人的記憶力與觀察力,開始詳細記錄那明輪的樣式、轉速與航速的粗略對應關係,以及那蒸汽機運行時的大致聲響與煙色。他的手因興奮與專注而微微顫抖,這些數據,對於尚在摸索階段的武周格物領域而言,無疑是極其寶貴的情報。但他也深知,這僅僅是華胥實力的冰山一角。
而在正使崔宗之寬敞的官艙內,他屏退了左右,獨自坐在案前,攤開了航海日誌。他先是依慣例記錄了今日的天氣、航向、以及遭遇華胥引導船之事。然而,在記錄的末尾,於筆墨看似無意滴落形成的汙漬掩蓋之下,他以一種極其細微、唯有特定藥水方能顯影的筆跡,在紙張的夾縫中,寫下了一句沉重的判語:
“其舟行逆風如履平地,技……不如人遠甚。”
這短短數字,道儘了他這位身負監察之責的正使,在親眼目睹華胥技術實力後,最真實、也最嚴峻的評估。這已不僅僅是農技的差距,而是關乎國力的全方位警示。
接下來的航程,在“巡風號”的引導下變得異常順利。數日後,船隊抵達了華胥海外領土鏈州的補給站進行休整。當使團成員踏上這整潔有序、設施完善的港口時,再次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港區內,不僅停泊著數艘與“巡風號”類似的蒸汽船隻,遠處海麵上,更有一支由三艘體型更大、裝備著疑似火炮裝置的蒸汽戰艦與數艘傳統快速帆艦組成的混合編隊,正在進行嚴整的戰術演練。它們變換陣型,協同進退,動作精準劃一,展現出極高的訓練水準與強大的海上力量。
華胥水兵們紀律嚴明,對使團人員禮貌而疏離,那種無聲的、建立在實力基礎上的自信,讓崔宗之、陳延之等所有目睹此景的武周官員,心中都蒙上了一層更加深重的陰影,也對他們即將抵達的那個名為“華胥”的國度,產生了愈發強烈的好奇與敬畏。
破浪乘風,已見奇術。這東渡之旅,尚未抵達最終目的地,便已在這茫茫大海上,為這些來自古老帝國的使者們,上了深刻而震撼的第一課。前路愈發清晰,也愈發顯得挑戰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