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意已決,縱有微詞,亦難阻擋國家機器的運轉。詔令既下,相關各部衙署立刻高效運轉起來。赴華胥使團的組建,在女帝的密切關注與狄仁傑的親自督導下,迅速推進。然而,在這看似目標一致的外交行動之下,暗湧的潛流卻從未停息。
使團的正使人選,經過朝堂幾番無形的較量,最終落在了禮部侍郎崔宗之身上。崔宗之出身博陵崔氏旁支,年約四旬,儀表堂堂,精通典章禮製,言辭得體,是擔任外交使節的理想人選。他表麵上是傳統的文士官員,言必稱聖賢,行必循古禮,但在其履曆的細微之處,唯有極少數核心人物知曉,他早年曾在禦史台有過短暫任職,與如今的監察體繫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女帝選擇他,看中的正是其明為禮官,實帶監察之責的雙重屬性,既可穩妥處理邦交禮儀,又能暗中觀察、評估華胥的真實情況。
副使及隨員中,則囊括了戶部、工部的技術官員,通曉梵語、波斯語的譯語人,以及上官婉兒特意加入的那兩位有航海背景的東南籍官員。整個使團構成,文武兼備,新舊雜糅,本身就體現了武曌對此行既充滿期待又深懷戒慮的複雜心態。
而陳延之,作為關鍵的“農事顧問”,他的準備工作則更為特殊且隱秘。他並未過多參與使團的禮儀排練或文書準備,而是將大部分時間花在了整理複州試種的詳細數據、繪製新式農具的改進圖樣上。然而,在他那間簡樸的住所內,夜深人靜之時,他取出了一個看似普通的、以防水油布緊密包裹的長筒形物件。這是墨羽內部用於傳遞精密圖紙或樣本的特製圖筒,筒壁夾層經過特殊處理,可防潮防腐。
他極其小心地將幾份來自不同土壤類型區域的土壤樣本,以及一些經過乾燥處理的特殊稻種分枝,放入筒內的隔層。這些,並非進獻給華胥官方的禮物,而是準備秘密遞交格物院農學司,用於深入研究武周本土土壤與華胥農技適應性的第一手資料。同時,他還準備了一份加密的彙報文書,簡要陳述了武周朝堂對華胥農技的態度分歧,以及女帝決定遣使背後的深層考量。這份圖筒,將是他履行墨羽使命的關鍵信物。
使團的船隊調配也耐人尋味。為了此次遠航,工部與水師聯合,調集了五艘艦船。其中兩艘,是近年在東南船塢仿製部分西洋(指印度洋方向)船型、加以改良的新式多桅帆艦,船體更修長,帆具更複雜,適航性更佳。而另外三艘,則是武周水師中常見的、體型龐大、注重承載與威懾的舊式樓船。這種新舊混編的船隊構成,彷彿一個無聲的宣言:武周既願意擁抱來自海外的新風,亦牢牢立足於自身的傳統與實力,正處於一種謹慎的探索與過渡之中。
出發之日,選在一個海霧瀰漫的清晨。洛陽並無海港,使團需先至汴州,再轉乘漕船沿汴水、淮水一路東下,至揚州入海。碼頭上,旌旗招展,儀仗森嚴。崔宗之正使率領全體成員,向代表皇帝前來送行的宰相狄仁傑及各部官員行辭朝大禮,場麵莊重而肅穆。
然而,就在船隊即將起錨,駛入汴河主航道,身影漸漸被濃霧吞冇之際,在遠離官方送行隊伍的下遊一處偏僻河灣,一艘毫不起眼的小型快帆船,如同幽靈般悄然滑出,其潔白的帆麵上,隱約可見一個極其淡化的、彷彿水痕構成的流雲繞羽的圖案。
那圖案一閃而過,快帆船便靈活地調整方向,藉助風向與水勢,迅速超越笨重的使團隊伍,消失在茫茫霧靄的前方。
岸上,狄仁傑目光敏銳地捕捉到了那一閃而逝的帆影,他撚鬚的手微微一頓,隨即恢複如常,繼續與身旁官員談笑風生,彷彿什麼也未曾看見。
而已經登上官船的陳延之,立於船舷旁,望著那快帆消失的方向,眼神微凝。他認得那帆影,那是墨羽用於緊急聯絡與先導偵察的特定船型。它此時出現,絕非偶然。
是前去通報使團行程?是預先清理航道?還是……華胥那邊,早已收到了訊息,並做出了相應的安排?
海霧瀰漫,前路未知。這支出使海外的船隊,承載的不僅是武周女帝試圖直麵過往、開創未來的決斷,也承載著朝堂各派的算計、墨羽的無形網絡,以及兩個隔海相望的國度之間,即將展開的、充滿試探與博弈的首次正式接觸。水波盪漾,櫓聲欸乃,船隊緩緩東行,駛向那片籠罩在曆史迷霧與未來曙光中的浩瀚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