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較於軍事院依托原有衙署的迅速掛牌,外事院的選址則更為考究,最終定在了天樞城西麓,一處相對獨立、環境清幽,可俯瞰部分港區的院落群。這裡原本是幾座相連的、風格雅緻的書院,稍加改建,便成了處理華胥對外交往的中樞。院門之上,“外事院”三字由李恪親筆所題,筆力雄渾,透著一股沉穩持重之氣。
就在軍事院首次會議後不久,外事院的首次核心會議也在此召開。與會者規模要小一些,除了首席玄影、副首席陸明遠,僅有寥寥數位從墨羽外圍文職、原禮賓司以及新近招募的通譯、文書骨乾參加。氣氛,也與軍事院的激昂截然不同,更顯沉靜、內斂,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神秘感。
玄影依舊隱在廳堂光線稍暗的一角,彷彿習慣了與陰影為伴。他並未穿著官服,仍是一襲不起眼的深灰色常服,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直接傳入每個人的耳中,彷彿無需提高音量,便已掌控全場。
“外事者,非僅迎來送往,宣讀國書。”玄影的開場白,直接定義了外事院工作的核心,“其本質,乃國與國之博弈,文明與文明之碰撞。元首命我等於此,是要為華胥,在這紛繁複雜的萬國棋局中,謀定而後動,趨利而避害。”
他微微前傾身體,目光掃過在場眾人,最終落在陸明遠身上片刻,然後緩緩闡述他的外交思想:“我之外事,當秉持‘以力為基,以謀為用,以利為紐帶’。”
“力,乃根本。”他聲音沉凝,“西洋之行已然證明,若無格物之利器、強軍之威懾、富國之底蘊,縱有蘇秦張儀之舌,亦難獲平等對話之席。我華胥之國力,便是我等外事官最堅實之後盾。然,此力非為炫耀,更非濫用,而是確保我之言辭,能被認真傾聽之保障。”
“謀,乃手段。”他繼續道,指尖在光滑的桌麵上無意識地劃過,“需知己知彼。不僅要明瞭我華胥之核心利益、底線所在,更要深諳對象國之政局起伏、內部矛盾、文化禁忌、決策流程。一言可興邦,亦可引發不必要的紛爭。如何於談笑間維護利益,如何於細微處發現契機,如何借力打力,平衡各方,此皆謀略之運用。外事,亦是戰場,不過交鋒於唇齒、文書之間。”
“利,乃紐帶。”他最後強調,語氣中帶著一絲現實的冷峻,“國與國之間,純粹的道義聯盟少之又少,穩固之關係,多基於共同或互補之利益。通商、技術交流、資源互補、共禦威脅…… 我外事之要務,便是發掘、創造並維護這些利益紐帶,使我華胥之朋友越來越多,潛在之敵越來越孤立。然,需牢記,利字當頭,亦需把握分寸,不可因小利而失大義,損我華胥長遠之聲譽。”
這套融合了實力威懾、智慧周旋與現實利益考量的外交思想,既有墨羽數十年暗中行事沉澱下的冷靜與精準,又具備了處理正式國家關係的宏觀視野,讓在座諸人,尤其是那些原本文職出身的人員,深感震撼與啟發。
隨後,陸明遠起身,接過了話頭。他的氣質與玄影截然不同,更顯溫文儒雅,卻又不失使臣的從容氣度。
“玄影首席高屋建瓴,明遠深以為然。”他先是對玄影的理念表示讚同,隨即開始分享他西洋之行的具體經驗,“與諸國交涉,僅通語言遠遠不足。需知其文化背景,譬如與天竺貴胄交談,可適當引用佛經典故,以示尊重;與波斯學者論道,需展現對星象律法之瞭解;而與拂林宮廷周旋,則需明瞭其基督教義與羅馬法傳統對其思維之影響。”
他詳細講述了在巴士拉如何應對大食總督關於信仰的尖銳質問,在君士坦丁堡如何婉拒拂林太後索取絲綢技術的試探,在亞丁灣如何識破商團的拉攏並化解潛在危機。
“談判桌上,一個不經意的手勢,一個用詞的微妙差異,都可能傳遞錯誤資訊,或錯失良機。”陸明遠鄭重說道,“故,我提議,於外事院下,籌建翻譯館,不僅負責文書信件之準確互譯,更需深入研究各國語言背後的文化密碼、修辭習慣、敬語體係,並編纂詳儘的《外事交涉指南》。”
“同時,”他看向玄影,得到默許後繼續道,“需建立係統化的各國情報分析檔案庫。非僅限於軍事情報,更應包括其政局動態、重要人物背景、經濟數據、社會思潮、學派爭論等。所有資訊,需不斷更新、交叉驗證,為我外事決策,提供最及時、最全麵的依據。”
玄影微微頷首,補充道:“陸副首席所言,正是‘謀’之基礎。檔案庫之建立,外事院將與……其他部門密切協作。”他語焉不詳,但在場有心人都明白,這必然涉及到玄影所執掌的、那張無形的資訊網絡。
會議在一種沉靜而高效的氣氛中繼續進行,初步規劃了外事院下設各司:交涉與條約司、情報與分析司、文化與翻譯司、禮賓與領事司等。同時也開始討論外事學院首批學員的選拔標準與課程設置框架,除了語言、律法、曆史、交涉技巧等核心科目外,格物常識、華胥律法精要、各國政經深度分析等也被列為必修。
當會議結束時,夕陽的餘暉恰好透過窗欞,為這處新生的外事院披上了一層金色的外衣。玄影的身影依舊隱在漸濃的暮色中,彷彿與這棟建築本身融為一體。而陸明遠則站在門口,望著港區逐漸亮起的燈火,心中明白,華胥走向世界舞台中央的又一條重要臂膀,已然開始有力地揮動。縱橫捭闔之道,將在這東海之濱,書寫屬於華胥的新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