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波斯灣與阿拉伯海的波濤,繞行過廣袤的阿拉伯半島,“破浪號”及其護衛艦艇終於駛入了被拂林人稱為“我們的海”的地中海。海水呈現出一種更加明澈的蔚藍,沿岸可見白色大理石構建的城市、層層梯田與茂密的橄欖樹林,風中帶來的氣息也變成了海鹽、鬆木與葡萄酒的混合芬芳。當華胥船隊那獨特的、融合了東西方造船技藝的帆影出現在博斯普魯斯海峽時,無疑引起了巨大的轟動。
君士坦丁堡,這座連接東西方的千年帝都,以其無與倫比的宏偉與堅固,迎接著來自遙遠東方的使者。高聳的狄奧多西城牆、巍峨的聖索菲亞大教堂穹頂、以及繁忙的金角灣,無不彰顯著這個古老帝國雖經風雨卻依舊深厚的底蘊。
接待的規格超出了之前的任何一次。華胥使團被直接引至大皇宮的核心—— chrysotriklinos(金色宴會廳)。大廳內,金碧輝煌的馬賽克鑲嵌畫鋪滿了穹頂與牆壁,描繪著基督、聖徒以及曆代皇帝的功業,巨大的紫色絲綢帷幕從高處垂下,地麵上是來自埃及的珍貴地毯。空氣裡瀰漫著乳香與蜂蠟蠟燭的氣息。
禦座之上,端坐著共治皇帝查士丁尼二世與他的母親、攝政太後伊琳娜。查士丁尼二世年輕而麵色略顯蒼白,眼神中帶著一絲屬於皇權的倨傲與不易察覺的焦慮;而太後伊琳娜則身著深紫色皇袍,頭戴綴滿珍珠寶石的皇冠,麵容保養得宜,眼神銳利而充滿掌控力,她的存在感甚至壓過了身旁的皇帝。
“以聖父、聖子、聖靈之名,歡迎你們,來自賽裡斯——不,是‘華胥’的使者。” 伊琳娜太後的聲音沉穩有力,通過一位精通希臘語與漢語的聶斯托利派教士轉譯。她用了“華胥”這個他們已然知曉的稱謂,顯示了對資訊的掌握。“羅馬帝國注視東方已久,未曾想,在絲綢與瓷器的故鄉,竟崛起了一個如此……獨特的國度。”
陸明遠依禮上前,獻上國書與更為豐厚的禮物。除了頂級的瓷器和絲綢,還有一套展現華胥都城“天樞城”全景的巨型卷軸畫,以及幾件精巧的自動機械玩偶——上了發條後,能在桌案上行走、敲擊樂器。
“尊敬的皇帝陛下,太後陛下,”陸明遠的聲音在空曠而莊嚴的大廳中迴響,“華胥元首東方墨,向偉大的羅馬帝國及其統治者致敬。我華胥雖立國海外,然承繼華夏文明薪火,致力於格物致知,探索寰宇。願與羅馬這等擁有悠久曆史與智慧的帝國,互通有無,共謀發展。”
禮物引起了陣陣低呼。那幅天樞城畫卷,以其嚴謹的透視、恢弘的佈局和畫中隱約可見的、不同於任何已知建築的奇特結構(如高聳的燈塔、疑似運用蒸汽動力的工坊),讓見多識廣的拂林宮廷貴族們也感到震驚。機械玩偶更是讓他們嘖嘖稱奇。
伊琳娜太後仔細端詳著一匹華胥新近改良的“流光錦”。這種絲綢在傳統織造基礎上,加入了特殊的礦物染料和織法,在不同光線下能變幻出如同極光般的瑰麗色彩,其技術遠超拂林所能獲取的任何絲綢。
“貴國的技藝,確實超凡。”太後緩緩開口,目光從絲綢移到陸明遠臉上,“如此精美的絲綢,其製造之法,不知華胥可願與友邦分享?羅馬願以等重的黃金交換。”
這是一個直白而充滿誘惑的試探,也帶著帝國慣有的、對核心技術的渴望。
陸明遠微微一笑,應對得體:“太後陛下謬讚。絲綢之美,在於織工之心與自然之饋贈。其具體技藝,乃我華胥萬千工匠智慧之結晶,亦關乎國計民生,恕難直接轉讓。然而,華胥願與羅馬建立穩定之貿易渠道,確保此等精美之物,能源源不斷抵達君士坦丁堡。並且,”他話鋒一轉,“我華胥格物院,正致力於開發更多新型織物與印染技術,未來或有更多驚喜,可與羅馬共享。”
他冇有斷然拒絕,卻巧妙地守住了技術底線,同時以未來的合作可能性留有餘地。伊琳娜太後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種對這個東方國度行事風格的重新評估。
接著,話題轉向了海洋。一位拂林大臣提到了帝國奉為圭臬的《羅得海商法》,詢問華胥在廣闊海洋上的通行規則。
陸明遠抓住這個機會,闡述了華胥的“海洋共同體”構想:“……海洋浩瀚,非一國一族所能獨占。我華胥認為,航行自由、貿易互利、共禦海盜,應為各國共識。我們願與包括羅馬在內的沿海諸國,共同探討建立一套基於平等、互利、保障航行安全的海洋秩序,或可稱之為‘海洋命運共同體’。此非為取代舊法,而是在新的時代背景下,對其進行補充與發展,以應對更廣闊海域的挑戰與機遇。”
這套理念,超越了簡單的商業貿易,上升到了全球治理的層麵,讓在場的拂林官員們陷入了沉思。這與羅馬帝國視地中海為內湖的傳統觀念有所不同,卻因其展現出的宏大格局與互利前景,而難以駁斥。
查士丁尼二世皇帝似乎對軍事更感興趣,他詢問了華胥船隻的遠航能力與防禦手段。陸明遠謹慎地回答,強調了船隻的堅固與導航技術的先進,並未透露具體武器細節。
最終,這次曆史性的會晤在相對融洽的氣氛中結束。作為回禮,以及展示羅馬的底蘊與力量,伊琳娜太後命人取來了兩件禮物:一套以青銅板刻寫、包含了《十二銅表法》核心內容與部分羅馬帝國最新法令摘要的法典複刻本;以及數卷精心繪製的、包含了羅馬帝國主要艦船類型(包括那些裝配了“希臘火”噴射管的戰艦)的設計圖紙。
“羅馬的法律,是帝國秩序的基石。”伊琳娜太後說道,目光深邃,“而這些船隻,則守護著帝國的疆域。願它們能幫助華胥的朋友,更深入地理解羅馬。”
贈與法典,是文明的展示;贈與戰船圖紙,則隱含著一絲技術自信下的較量,或許也是一種對未來海上態勢的未雨綢繆。
冷月默默地注視著那沉重的青銅法典和精美的戰艦圖卷,她知道,與拂林的交往,將遠比之前任何一國都更加複雜。這是一個同樣擁有悠久曆史、強大組織力和軍事技術的帝國,驕傲而敏銳。華胥的文明之光已照進這紫袍籠罩的宮廷,但未來的道路,註定充滿了智慧與實力的博弈。東西方兩大文明實體,在君士坦丁堡的金色大廳裡,完成了第一次正式的、影響深遠的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