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彆君士坦丁堡的恢弘與紫袍的威儀,華胥使團滿載著法典、圖紙與複雜的思緒,揚帆東歸。船隊沿著熟悉又陌生的航線,再次駛入紅海狹窄而繁忙的水道,於一個風平浪靜的黃昏,停靠在了東西方貿易的關鍵樞紐——亞丁灣內一座繁華的港口城市。
夕陽將遠處的山巒染成赤金,海麵上帆影林立,各式各樣的船隻——從阿拉伯的單桅三角帆船“頓”,到波斯的寬體商船,甚至還有幾艘來自東非的獨木舟狀大船——彙集於此,人聲鼎沸,各種語言交織,儼然一個微縮的全球貿易市場。碼頭上堆積如山的貨包散發著香料、咖啡、乳香冇藥以及皮革的混雜氣味,濃烈而富有異域風情。
當地的阿拉伯商團首領,一位名叫賽義德·阿勒-法希姆的富商,為華胥使團舉行了盛大的篝火晚宴。地點就在海邊一片開闊的沙地上,巨大的篝火熊熊燃燒,烤全羊的油脂滴落火中,劈啪作響,空氣中瀰漫著誘人的肉香與阿拉伯咖啡特有的濃鬱苦香。賽義德熱情好客,言辭恭維,但那雙在火光映照下精光閃爍的眼睛,卻透露出商賈特有的精明與算計。
宴席間,觥籌交錯(以葡萄汁和椰棗酒代酒),氣氛看似熱烈融洽。賽義德不斷稱讚華胥商品的精美與船隊的先進,尤其對那日冷月演示的“火藥”之力表現出超乎尋常的興趣。
“尊貴的陸大人,冷大人,”賽義德湊近一些,壓低了聲音,語氣變得推心置腹,“亞丁灣往東,直至獅子國(斯裡蘭卡),海路並不太平。不僅有神出鬼冇的海盜,更有一些……嗯,不那麼遵守貿易規則的勢力。”他意指不明地笑了笑,“貴國船堅器利,尤其那種能開山裂石的‘神力’,若能……合作,必能肅清航路,確保你我雙方的利益。利潤,自然好商量。”
他話語中的暗示清晰無比——試圖拉攏華胥,利用其武力,進行某種形式的、超越正常貿易的“合作”,甚至可能是針對其他競爭者的清理行動。
陸明遠眉頭微蹙,正欲婉拒,冷月卻已先一步開口,聲音清冷如常,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賽義德先生,華胥之武力,隻為護衛自身船隊安全,探索未知,以及扞衛我華胥認可的‘公理’與‘秩序’。非為擴張,更非為任何私人或單一勢力充當利器。合作,當在光明正大、互利共贏的貿易框架之內。逾越此線之事,華胥絕不參與。”
賽義德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恢複自然,打了個哈哈:“冷大人誤會了,我隻是為航路安全考慮,絕無他意,絕無他意。”但他眼神深處掠過的一絲陰霾,並未逃過冷月的眼睛。
宴會進行到後半段,一名侍從悄無聲息地來到冷月身邊,遞上一封以火漆封口的密信,低語道:“是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商人,托付轉交冷大人的,說事關重大。”
冷月接過信,並未立即拆開,隻是指尖在火漆上輕輕一撚,感受到其下蠟質的細微異常。她藉著篝火晃動的光線,看似隨意地瞥了一眼信封內側一個不顯眼的角落——那裡有一個墨羽內部用於識彆資訊真偽與來源的、極其隱秘的標記。標記顯示,此信來源可疑,內容大概率是挑撥離間之辭。
她神色不變,拿著信站起身,走向熊熊燃燒的篝火。在周圍人群略帶詫異的目光中,她手腕一抖,那封密信便準確地投入了烈焰中心。火舌瞬間舔舐上來,羊皮紙捲曲、焦黑,化為灰燼。
“無謂的謠言,不如付之一炬,清淨。”冷月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有心人的耳中。她此舉,既是表明華胥不受挑撥的立場,也是一種無聲的警告。賽義德遠遠看著,臉上的笑容終於徹底收斂,眼神變得深沉難測。
這時,陸明遠為了緩和氣氛,也應景地站起身,麵向篝火與瀚海星空,即興吟誦了一首融合了漢詩意境與當地風物的“漢俳”:
“篝火映星沙,
駝鈴商影彙天涯,
海平線外家。”
詩句簡潔,意境卻開闊,既描繪了眼前場景,又暗含華胥誌在遠方的胸懷,以其獨特的文學魅力,暫時驅散了方纔的暗流。一些懂得漢語或通過通譯理解了詩意的當地商人和學者,不禁撫掌稱讚。
晚宴在一種微妙的平衡中結束。然而,當華胥船隊在次日黎明啟航,駛出亞丁灣,進入更加開闊的阿拉伯海時,瞭望手報告,發現有兩艘形製可疑、速度不慢的狹長帆船,始終在不遠不近的距離上尾隨。
“是附近海域有名的海盜船,看來有人不死心,想試試我們的成色。”冷月站在船尾樓,望著那兩個如影隨形的黑點,語氣平靜。
她冇有下令備戰,也冇有加速擺脫,隻是命人取來一支特製的信號火箭。火箭點燃,帶著尖銳的呼嘯聲沖天而起,並非射向海盜船,而是在極高的空中炸開,爆出一團極其明亮、持久不散的赤紅色光芒,即便在白日也清晰可見,光芒覆蓋範圍極廣。
這並非攻擊,而是一種遠超此時海盜理解範圍的遠程通訊與威懾展示。那兩艘海盜船顯然被這從未見過的“天火”信號震懾住了,猶豫地減速,在原地徘徊了片刻,最終,調轉船頭,消失在海平線上。
“破浪號”繼續劈波斬浪,向著東方,向著華胥的方向,穩健前行。海風吹拂著冷月的髮梢,她知道,歸途亦非坦途,文明的交流總是伴隨著試探與暗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