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波斯伊斯法罕的星圖與香氛,華胥使團繼續西行,沿著乾燥的阿拉伯海岸,終於抵達了新興的大食倭馬亞王朝重要港口與行政中心——巴士拉。這裡的景象又與波斯迥異:城市建築多為樸素的土石結構,線條簡潔,高聳的宣禮塔是絕對的城市製高點。市集上人頭攢動,來自非洲、印度乃至更遠地方的商旅彙集於此,空氣中混合著椰棗的甜膩、駱駝的膻氣、皮革的鞣製味以及無處不在的沙塵。一種蓬勃的、帶著軍事征服後銳氣的氛圍,瀰漫在城市的每個角落。
接待他們的,是巴士拉總督,一位名叫哈裡斯·伊本·瓦利德的將領出身的官員。他身形魁梧,麵容剛毅,眼神如鷹隼般銳利,透著一股屬於征服者的、毫不掩飾的審視與懷疑。會見被安排在總督府一間寬敞但陳設簡樸的石廳內,冇有波斯的熏香,隻有清茶與椰棗。
“以真主之名,”哈裡斯總督開門見山,聲音洪亮,通譯幾乎跟不上他的語速,“遠方的客人,巴士拉歡迎所有帶來貿易的船隻。但在此之前,我有一個疑問,必須得到解答。”他的目光銳利地掃過陸明遠和冷月,“我們聽聞,華胥國強大而富庶,擁有不可思議的技藝。然而,我們的學者亦注意到,在你們遞交的國書與所有公開言論中,從未提及對唯一真主——安拉的信仰,亦未見到你們有任何禮拜的舉動。你們的權力與力量,究竟源自何處?若無信仰,如何約束人心,維繫邦國?”
石廳內的氣氛瞬間緊繃。幾位陪同的大食官員和學者目光炯炯,等待著回答。這是一個比波斯宰相的試探更為直接、更為根本的質問,直指華胥文明的核心價值觀與合法性。
陸明遠感受到壓力,但他深吸一口氣,麵上依舊保持著使臣的從容。他微微躬身,用清晰而緩慢的語速,確保通譯能準確傳達:“尊敬的總督閣下,華胥尊重世間一切引導人向善的信仰。然我華胥立國之基,在於‘格物明理’與‘立法為公’。我們相信,天地運行,萬物生息,自有其規律可循,此謂‘天道’。而人間秩序,則依靠基於理性與公正所製定的律法來維繫,旨在保護每一位國民之權利,明確其義務。力量,源於對‘天道’(自然規律)的認知與運用;秩序,源於對‘人道’(律法公理)的遵從與扞衛。”
哈裡斯總督眉頭緊鎖,顯然對這個答案並不完全滿意,他揮了揮手,帶著一絲不耐:“‘天道’?‘律法’?過於空泛!真主的意誌,纔是唯一且明確的指引!”
就在這時,冷月上前一步,對陸明遠低語一句,隨即向哈裡斯總督拱手道:“總督閣下,空言無益。或許,我們可以用一種更直觀的方式,來展示我華胥所理解的、蘊含於萬物之中的‘力量’,以及我們如何運用它。”
在哈裡斯總督略帶疑惑的許可下,冷月示意隨行人員準備。眾人移步至總督府後方一片開闊的、用於訓練的沙地。冷月命人取來一小塊堅硬的砂岩,放置在空地中央,隨後,她親自從特製的密封銅罐中,取出少量黑色的粉末,小心地填入她在砂岩上預先鑽好的小孔中,插入引信。
“此物,名為‘火藥’。”冷月的聲音平靜無波,“它並非神蹟,隻是幾種尋常礦物,依據特定比例混合,遵循‘天道’變化之理而成。”
她示意所有人退至安全距離,隨即用火折點燃引信。嗤嗤的火花迅速冇入砂岩。
“轟!”
一聲不算巨大但極其沉悶的爆響在沙地中炸開!煙塵瀰漫,那塊堅硬的砂岩竟被從中崩裂,碎石四濺!
一瞬間,整個沙地鴉雀無聲。哈裡森總督和他的隨從們目瞪口呆,難以置信地看著那崩裂的石頭。他們見過刀劍的鋒利,見過投石機的威力,卻從未見過如此輕描淡寫間,將石頭從內部摧毀的力量!這力量,無關勇武,無關人數,隻關乎那一點點黑色的粉末,以及它所代表的、對物質本質的理解。
冷月立於漸漸散去的煙塵中,衣裙微拂,神色依舊清冷:“總督閣下,此力可開山裂石,亦可製作煙花娛人,全在於使用者之心。我華胥堅信,‘天道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力量本身並無善惡,關鍵在於駕馭力量的智慧與律法。我華胥律法,嚴禁此物濫傷無辜,便是以‘人道’約束‘天道’之力的一例。”
哈裡斯總督從震驚中回過神,他看著冷月,又看看那碎裂的石頭,眼神中的懷疑與倨傲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忌憚與重新評估。他沉默著,似乎在消化這遠超他認知的理念。
陸明遠適時地接過話頭,這一次,他竟用略顯生澀但意思明確的阿拉伯語說道:“力量的展示,並非為了威懾,而是為了說明我華胥的理念。正如我華胥《民約律》首章所言:‘人,生而各有其誌,亦各有其限。律法之基,在於承認此異同,並保障其不因出身、性彆、信仰而受妨害。’” 他引用的,正是華胥法律中關於平等與權利的核心條款。
聽到陸明遠說出阿拉伯語,並引用律法條文,在場的幾位大食學者露出了驚訝的神情。語言的障礙被部分打破,思想的交流似乎也變得可能了一些。
哈裡斯總督沉吟良久,終於緩緩開口,語氣已然不同:“你們的力量……和你們的律法,都令人……印象深刻。”他頓了頓,“巴士拉是商旅與學問之城。如果華胥的‘格物’之學,願意在此地傳播,並如你們所說,用於造福之事……總督府可以準許你們在城內設立格物分院與醫館。但需遵守我們的律法,不得傳播違背真主意誌的言論。”
這並非毫無保留的接納,但確是一個堅實的開端。在廣袤的沙海邊緣,在新月旗幟之下,華胥以一種混合了哲學思辨與力量展示的方式,敲開了大食帝國的大門。文明的對話,在火藥硝煙散去後,於律法與理性的層麵上,繼續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