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議事後
紫宸殿內,莊嚴肅穆的朝會氣息尚未完全散去,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百官身上淡淡的檀香與墨錠氣味。重要的臣工已退去,殿內隻餘武媚端坐於鳳座之上,李賢則恭敬地立於禦階之下,上官婉兒垂首侍立在武媚身側稍後的位置,如同一個靜默的影子,手中捧著記錄要點的素箋。
方纔議論的,正是武媚授意北門學士草擬的、關於進一步完善《建言十二條》中科舉取士的細則。其中一條,旨在進一步明確和放寬參與科舉者的門第限製,言稱“廣開進賢之路,使野無遺才”,實則意在打破傳統世家大族對高級官員銓選的壟斷,為北門學士及更多寒門出身、依附於武媚的官員鋪路。
李賢聽罷詳細的條款陳述後,並未立刻附和,而是沉吟片刻,方纔出列,向武媚深深一揖,語氣恭謹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天後聖慮,廣納賢才,實為國之幸事。兒臣細讀此條,欽佩之餘,偶有一得之愚見,不知當講不當講?”
武媚鳳目微抬,掠過李賢年輕而沉穩的麵龐,心中那根敏感的弦已被輕輕撥動,麵上卻依舊雍容平和:“太子但說無妨。集思廣益,方能臻於至善。”
“謝天後。”李賢直起身,目光清朗,“放寬門第之限,確能攬才於草澤。然,兒臣以為,取士之關鍵,不僅在‘入門’之寬窄,更在於‘入門’之後,如何甄彆真才,如何考績實效。若隻重其入門之資格,而輕忽其任職後之德行與能力考覈,恐有才德不配位者濫竽充數,或善於鑽營者投機取巧,反損朝廷清譽,亦辜負天後求才之本意。”
他頓了頓,見武媚麵無表情,便繼續道:“故此,兒臣愚見,或可在放寬門第之間時,強化兩項舉措:其一,於科舉策論中,增加關乎實務、民生、刑名之考題比重,以察其真實見識與解決實政之能,而非僅憑詩賦華彩或經義記誦;其二,需製定更為嚴密、常態化的官吏任職後考績之法,明定賞罰,汰劣存優,使賢者能者得其位,庸者惰者無所遁形。如此,方能使‘廣開進賢之路’不致流於形式,真正為國選得棟梁。”
李賢的話語清晰有力,引證合理,完全站在“完善政策”的角度,甚至聽起來比原條款更為周全。然而,聽在武媚耳中,卻字字如針。他這番話,看似補充,實則隱含了對北門學士把持詮選之路、可能藉機安插私人的製約!強調“實務”與“考績”,正是要打破北門學士多以文采、經義見長,而相對缺乏地方治理經驗的現狀,觸動了她最為核心的權力根基之一。
殿內一時寂靜。上官婉兒執筆的手微微一頓,隨即又流暢地記錄下去,隻是眼角的餘光,已敏銳地捕捉到武媚擱在扶手上那微微蜷縮的手指,以及鳳座之上驟然變得深沉的呼吸。
武媚凝視著階下的兒子,片刻後,臉上緩緩綻開一個堪稱溫和的笑容,聲音也依舊平穩:“太子思慮周詳,所慮極是。能於細微處見真章,朕心甚慰。此事,容後再細細商議。”
她的話語聽不出絲毫火氣,甚至帶著讚賞。但侍立一旁的上官婉兒卻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驟然瀰漫開來。她熟知天後的脾性,這般不動聲色的“嘉許”,往往比疾言厲色更為可怕。
李賢似乎並未察覺,或是察覺了亦不以為意,再次躬身:“兒臣淺見,僅供天後參詳。”
武媚微微頷首,不再多言。李賢行禮後,退出了紫宸殿。
殿門合攏的輕響之後,殿內陷入了更深的沉寂。武媚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斂去,最終化為一片冰封的平靜。她並未立刻發作,甚至冇有去看上官婉兒記錄的內容,隻是目光幽深地望著李賢離去的方向,指尖在鳳座扶手的蟠龍雕刻上,無意識地、一下下地敲擊著。
那敲擊聲很輕,落在上官婉兒耳中,卻如同沉悶的鼓點,敲響在母子之間那已然出現的、細微卻清晰的裂帛之痕上。她知道,天後心中那關於太子的警兆,經此一事,已從疑慮,化為了確鑿的危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