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門學士議事處
北門學士議事處設在禁中臨近紫宸殿的一處獨立院落,環境清幽,陳設雅緻,卻自有一股不同於外朝的機密氛圍。此處雖無雕梁畫棟的極致奢華,但一應器物皆精,往來之人皆屏息凝神,透著為中樞決策服務的嚴謹與肅穆。
武媚並未大張旗鼓地駕臨,隻帶了上官婉兒及兩名貼身女官,悄然出現在議事處的門外。當值的北門學士聞訊,連忙率其餘幾人疾步出迎,躬身行禮,神色間帶著些許意外與恭謹。
“都起來吧,不必多禮。”武媚的聲音平和,聽不出情緒,她徑直走入室內,目光掃過壁上懸掛的輿圖與案幾上堆積的文書草案,最終落在那幾位垂手侍立的學士身上。“朕今日得閒,過來看看你們。近來政務繁劇,諸位辛苦了。”
“臣等分內之事,不敢言辛苦。”為首的年長學士躬身應答。
武媚在一張鋪著軟墊的檀木椅上坐下,上官婉兒無聲地侍立其側,已然準備好記錄要點。武媚狀似隨意地拿起案幾上一份關於漕運新策的討論稿,翻閱了兩頁,彷彿不經意般問道:“太子近來監國,頗多建樹,朝野讚譽之聲不絕。他年輕,有銳氣是好事,隻是不知……日常理政之餘,都與哪些臣工往來論學?可曾對朝中現行諸般舉措,有過什麼……獨特的見解?”
她的語氣溫和,如同關心兒子學業、人際的母親,但那雙鳳目深處閃爍的微光,卻讓在場的北門學士們心頭一凜。他們都是浸淫權力邊緣多年的聰明人,立刻領會到這看似隨意的垂詢背後,隱藏著何等深意。
幾位學士交換了一下眼神,還是由那年長者謹慎回稟:“迴天後,太子殿下勤勉政務,常召東宮詹事府屬官及門下、中書兩省部分年輕官員議事論學,如駱賓王、劉禕之等,皆以才學敏捷見稱,常得太子垂詢。論學內容,多涉經史義理,亦常結合當下時政,如均田、漕運、邊備等實務。”
他略作停頓,似乎在斟酌措辭:“至於見解……太子殿下天資聰穎,於經義理解常有新解,於政事亦不乏獨到看法。譬如……殿下似對狄仁傑、魏玄同等幾位以乾練、剛直聞名的官員,頗為欣賞,曾言其為‘社稷之器’。”他點到即止,並未深入描述李賢對那些“現行舉措”的具體看法,但“欣賞剛直乾練之臣”這一點,已足夠傳遞出某種信號。
另一位稍顯年輕的學士補充道:“太子殿下治學嚴謹,有時……會對臣等草擬的詔令細則,詢問其立法之本意與施行之細節,以求甚解。”這話說得更加委婉,但結合紫宸殿中李賢對科舉細則的“補充意見”,其意自明。
武媚靜靜地聽著,臉上依舊帶著那抹淺淡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她指尖輕輕敲擊著椅子的扶手,頻率穩定。上官婉兒在一旁奮筆疾書,將這些名字——“駱賓王”、“劉禕之”、“狄仁傑”、“魏玄同”,以及“詢問詔令細則”等關鍵資訊,清晰無誤地記錄下來。
“嗯,太子勤學好問,能識才用才,是好事。”武媚終於開口,聲音依舊平穩,“你們身為近臣,當儘心輔佐,亦需時常提點於他,為政之道,除銳意進取外,亦需懂得權衡全域性,體察上意。”
“臣等謹記天後教誨。”眾學士齊聲應道。
武媚又隨意問了幾句關於其他政務草案的進度,便起身離去,彷彿真的隻是一次尋常的巡視。然而,當她走出北門學士議事處,步入秋日微涼的風中時,臉上的那抹淺笑已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冷凝。
上官婉兒跟在她身後,能清晰地感受到前方那道鳳影周身散發出的、幾乎凝成實質的低氣壓。她知道,北門學士們謹慎的彙報,非但未能打消天後的疑慮,反而如同在一幅已然勾勒出輪廓的警訊圖上,填上了更確鑿、也更令人不安的色彩。太子李賢,已不再僅僅是那個聰慧的兒子,他正在自覺地編織屬於自己的政治網絡,凝聚著可能與天後意誌相悖的力量。
這北門之內,因太子的“賢聲”而起的隱憂,已深深植入了武媚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