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浸染著大明宮的重重殿宇。寢殿內,鎏金蟠龍燭台上的燈火將武媚的身影拉得悠長,投在繪有山海經圖的屏風上,微微晃動。
她並未安寢,隻是獨自坐於窗前的軟榻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一塊觸手溫潤卻又透著一絲沁涼的墨玉。正是當年利州江畔,東方墨所贈,贈言“常守本心,得見真章”猶在耳畔,卻已物是人非。玉身光滑,映著跳動的燭火,內裡彷彿有幽光流轉,映照著她此刻晦暗不明的心緒。
白日裡,上官婉兒整理呈上的輿情摘要,字字清晰:“太子賢於侵占田產案中力主嚴辦,不避權貴,朝野清議多有讚譽,稱其‘剛斷明允’,‘東宮之望’……”那些讚譽之詞,初聽時,她心中未嘗冇有一絲作為母親(或者說,作為權力塑造者)的微妙自得。畢竟,李賢是她力排眾議,在李弘“暴斃”後迅速扶持上位的。他的聰慧與能力,證明瞭她擇人的眼光。
然而,這份自得並未持續太久。她反覆咀嚼著那些奏報,尤其是李賢在東宮召集屬官議論時政,以及他對北門學士所擬部分詔令提出異議的細節。那些異議,雖未直接頂撞,卻條分縷析,引經據典,隱隱構建起一套不同於她慣常思維的邏輯。他不再是那個需要她耳提麵命、事事請示的年輕太子,他開始有了自己的主張,自己的班底,甚至……自己的聲望。
指尖的墨玉傳來持續的涼意,讓她紛亂的思緒漸漸冷卻、沉澱。她想起了李弘。那個同樣仁孝,卻最終因觸及她權力底線而“病逝”的兒子。當時立李賢,看中的不正是他比李弘更懂得審時度勢,似乎更“聽話”麼?
可如今……武媚的鳳目微微眯起,燭光在她眼底投下幽深的陰影。李賢的“賢”,他的“剛斷”,他的“明允”,是否會如同當年的李弘一樣,最終演變成脫離她掌控的開始?甚至,因為他比李弘更具政治手腕和聲望基礎,其潛在的威脅,或許更大?
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疑慮、警惕乃至一絲被挑戰的慍怒的情緒,悄然滋生。她可以容忍兒子有能力,但不能容忍這能力脫離她的掌心,不能容忍東宮凝聚起一股可能與她分庭抗禮的力量。
“常守本心……”她低聲重複著墨玉上的贈言,唇角卻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她的“本心”,早已與這大唐(或者說,她武媚)的至高權柄緊密相連,不容任何人覬覦,哪怕是自己的兒子。
墨玉的涼意,似乎順著指尖,蔓延到了心裡。她將墨玉緊緊攥在手心,那冰涼的觸感讓她更加清醒。目光再次掃過案幾上那些關於太子的奏報時,已再無一絲母親的溫情,隻剩下屬於政治家的冷靜審視與深深算計。
殿外秋風掠過簷角,發出嗚嗚的聲響,更添幾分寢殿內的寂寥與肅殺。這片看似穩固的權力之巔,因東宮新竹的茁壯,已悄然裂開了一絲細微的、卻足以致命的縫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