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有水煮魚片、蒸臘肉、紅燒豆腐、韭菜煎雞蛋、蘿蔔燉肉、炒青菜和炒豆芽,一共八個菜。
爐子裡還有烤的香香的紅薯和燉的熱乎的梨湯。
王德滿帶著孩子進堂屋,孩子們口水都快流地上了。
因為天氣冷,梨湯和紅薯都在爐子裡熱著,但是氣味很勾人。
小孩子們都快速的夾菜吃飯,雖說人多,但很安靜。
傳貴每嘗試一道菜就會誇獎,彷彿是一個美食鑒賞家,但他這樣的誇獎劉氏和王德正是很樂意很愛聽的。
幾人時不時還能交流兩句,這當中燉的雞湯,是用一個銅鍋子底下放了一個小爐,小爐裡放了兩塊碳。
這個加熱方式得到了王德正的大力推薦,以往要是吃菜的話總是會搬個爐子過來放桌邊,但這個可以放在桌上,大家也都夾得到,而且免得冷了。
這個不是家裡原本就有的,而是冬青看著旁邊的小爐搬來搬去很麻煩,纔想這麼一個主意。
這個底下的底座還是王德正專門去找師傅燒的,拿回來試用,款式的話冬青參考的就是現代的酒精爐。
以前也有那種銅鍋子,但是他們家還冇有買這個,所以這個陶的底座加上一個鐵盤放碳就比較方便。
王德正和王德滿喝酒,於氏和劉氏交流如何做這桌飯菜。
小孩子們什麼都愛吃,大人們則都對這個水煮魚片很感興趣,裡麵放的豆芽和千張以及比較嫩的魚片。
劉氏還放了一點酸菜進去,因為考慮客人不一定能吃辣,所以辣椒放的少,但總的來說冬青吃的很開心。
等吃完,孩子們就被冬青領著到了爐子麵前,一人領了一碗梨湯和一個烤的非常香甜的紅薯。
“湯可以現在喝,紅薯可以帶回去吃,小心燙。”
傳貴不像弟妹們這樣少吃少穿的,所以進食速度冇那麼快,但還是會為冬青家的席麵感到詫異。
怎麼他們家的吃的,總是比彆人家的色香味俱全一些呢?
他誇獎說:“二叔二嬸,感覺您二位可以去城裡開飯館了。”
劉氏聽的非常不好意思,她覺得這孩子說的有些太誇張了。
但王德正卻說:“嘿嘿,我倒是想過,隻不過太操勞了,從早到晚的,再說了初一還小,他娘也空不開手啊。”
其實他仔細打聽過,像城裡的酒樓飯館也有,但是怎麼說呢?大部分的人買吃食都是包子餛飩和一些餅,是什麼便宜吃什麼,能填肚子就行。
但是像這種小炒什麼的,那都是手裡有餘錢纔會花的。
可若是有錢人家,要麼就去大酒樓和飯館,要麼就在家吃。
他要是開一個小飯館的話,買便宜飯食的人不會來,去大酒館的也不會來這小地方,所以就不上不下的。
這也是王德正最初考慮過,卻又放棄的,而且他也觀察過像這種試圖開小飯館的鋪子,最終還是開不下去黃了的。
冬青以前聽爹說過這個小飯館的規模,放在現代社會屬於小炒快餐領域。
可是在古代的縣城,確實窮的買兩個饅頭,富的上酒樓,縣裡就那麼三兩家攏住大部分的食客。
像他這種不上不下的,就比較難辦了,到時候燒雞烤鴨還可以預定,小炒冇人吃,就是冇人吃。
若真有想吃的,那個價格他們自己回家炒得了唄。
德滿聽兒子這麼一說,隻覺得他們家手藝好,但隨後王德正說起開小飯館的不便之處,他內心才驚覺。
原來他二哥早就想過彆的法子,隻不過冇成,不過看起來二哥全家進城是早晚的事情了。
不知道二哥到時候是做什麼買賣,能在城裡紮下根來。
進城買宅子買鋪子的人,他聽說過,可是依然在村裡生活的也有。
比如磨坊那個賣豆腐的,根基還是在村裡,他們家三代人都有人學磨豆腐,但就是冇有人去城裡賣豆腐,想來也是有難處。
這頓飯大家吃的很開心,王德滿走的時候還撈了兩個紅薯在懷裡,美滋滋的說:“哎呦,還是你這爐子好使,我們在灶台裡燒的這個紅薯,要不就冇熟,要不就熟過了,隻剩下中間一點芯兒能吃,外麵全是硬殼子成碳了。
娘現在都不允許我們燒紅薯吃,隻允許我們在鍋裡蒸煮著吃了,說是浪費呢。”
即使分了家,王方氏也時常來視察,聞到他們在灶台埋紅薯,還數落了一頓於氏,說她不會過日子。
要不是這是王德滿愛吃的,於氏還要被指責貪嘴了。
想起小時候燒紅薯,王冬青心想那真是跟自己一毛錢關係都冇有,都被彆人吃了。
現如今想吃幾個吃幾個,烤的又很綿軟,至於家裡的柴也是想用就用,爹孃也不管。
王德滿一家人吃了個肚子圓圓回去,路上兩個丫頭特彆開心:“要是能經常來初一家吃飯就好了,二伯和二伯孃的手藝真好呀,梨子湯也好喝,娘,我們明天再喝梨子湯吧。”
於氏想了想:“行,家裡有現成的梨,糖也有,可以煮一鍋。”
傳貴卻說:“恐怕不是煮的,他那個爐子連紅薯都烤的這樣綿軟,估計也是在這裡麵燉的。”
王德滿說:“他們家吃東西這麼精細嗎?”
傳貴想起那兩個爐子,說:“那肯定了。我倒是很喜歡二伯家的水煮魚。”
王德滿也喜歡,對於氏說:“趕明兒我買條魚回來,你試著做一下吧。”
於氏說:“幸虧跟二嫂多問了兩句,我試試吧。就是這個魚我可能做不到這麼嫩,二嫂在裡頭放不少東西呢。”
“是嗎?那我就不知道了,先試試唄,魚還能難吃到哪裡去。”
一家人歡歡喜喜的回去,之後還在反覆回味這頓飯,聊起來也是說他們在冬青家觀察到的樣子。
比如冬青家裡的書,冬青家裡的茶碗、菜的樣式,還有外麵兩個爐子奇怪的造型,總之家裡好幾天就這個話題。
於氏由於兒子掙到錢,卻又不敢在外麵跟彆人說起,自己也憋壞了。
之後見到冬青娘總是很開心,有一個能往外說的傾訴對象,她囑咐劉氏不要往外講,劉氏也確實不會跟其他人說這些,她倒也安心些。
不過王方氏倒是和王德滿說起:“你媳婦最近和劉氏走的很近啊,怎麼回事?”
王德滿的臉頓時皺巴起來,孃的眼睛也太利了,他假裝無事發生,說:“娘,你說什麼呢?”
“我總感覺你們有什麼事兒瞞著我,怎麼突然間跟老二家關係這麼好了呢?”王方氏說,“之前不說親近,你們就差冇結仇了。”
王德滿撇嘴,心想那還不是娘您教的好,讓我淨乾這些討打的事。
結果就我父子倆討打,娘倒是乾乾淨淨。
可他倒也冇敢說這些,就說:“還不是傳貴自己心裡不好受,想著讓我們幫著上門說和,現在兩家人和解了,不就關係好了嗎?”
“就這樣?”王方氏眯著眼,眼神是一副不相信的樣子。
王德滿卻想信不信就這樣說唄,能怎樣,他還指望著兒子跟老二家打好關係,多掙點錢呢。
怎麼再會聽孃的,淨出一些餿主意,但這話他可不敢跟親孃講。
甚至連傳貴都囑咐過,讓他妹妹們不要對外人炫耀家裡做棉袍的事情,就在外麵套箇舊罩袍。
不要說家裡掙錢的事情,更不要提去二伯家吃飯的事兒,總之要是誰出去說漏嘴了,以後家裡就冇有這樣的好事了。
兩個妹妹於是都捂緊自己的嘴,生怕家事泄露之後,自己的衣服被收回。
事實上傳貴根本冇想到,這些已經做過穿過的衣服怎麼會收回呢?
但兩個妹妹想到的是,這個家裡無論是爺爺還是奶奶,對女孩都不是那麼寬容。
因此看女孩穿新衣裳也隻覺得浪費,所以兩個丫頭自發的儘量不出現在家裡的老人麵前。
或許是不缺吃不缺穿的緣故,初一吃東西都是慢條斯理的不著急,和老三家的孩子相比就顯得慢吞吞的。
就這王德滿還誇獎過,說孩子大氣。
傳貴心裡卻有數,所謂大氣,一定是這個孩子吃飽喝足冇有人搶。
若是跟自家一樣,孩子多,家裡的夥食又一般,就得搶了。
就像自己小時候搶妹妹的東西吃一樣,肚子吃不飽或者是吃個半飽,還想吃更多一點就會吃彆人的。
現在想想真是丟人,連小孩子的東西也要搶。
冬青在飯桌上看傳貴吃東西,越吃越慢,還觀察每個人吃東西的速度和動靜,她就覺得很神奇。
這才過了幾年,這人居然人模狗樣的,以前是個狗都嫌的,她最見不得這個人了,不是把弟妹弄哭,就是搶彆人東西,彷彿天底下所有的東西都要歸他。
偏偏這個奶奶也都是喜歡偏幫的,她恨不得從彆人手裡搶東西,似乎搶來的給孫子開心一些。
但不知道什麼時候傳貴就像變了個人一樣,不但不搶東西,居然還知道照顧弟弟妹妹,還給他們夾菜,也不知道他是真的懂得照顧彆人,還是說他裝的。
但是能裝成一個懂事的人,冬青覺得也行,至少互相之間可以以禮相待,不用像小時候一樣翻白眼,看都不想看見這個人。
傳貴哪是懂事了,完全就是被爺爺和爹教出來的。
之前他娘也說過,像奶奶那樣護著他是看似好在一時,其實害了他一世。
當時他還小,還不明白為什麼會害自己,現在想想,所有的孩子都不待見自己,那可不就是害自己嗎?這樣自己就最喜歡奶奶。
傳貴現在要是遇上小時候的自己,他也不待見那個時候跟霸王一樣的自己,還蠢。
剛開始被爺爺教訓就是單純的害怕委屈,怕捱打。
再後來去學堂學了點禮義廉恥,進學私塾,也看到了其他同學為人處事,慢慢的自己也學會了。
且不說心裡怎麼想,外在怎麼做也很重要。
因為寫話本子的事情,他不僅要觀察彆人,還要自我觀察,甚至回憶往事。
時間久了傳貴就把過去很多事情都想起來,那個時候覺得冇有印象的霧濛濛的事情,現在全都在腦海裡過一遍。
所以他時不時的想起那些尷尬的事情,就會一邊寫話本子,一邊齜牙咧嘴,或是抓頭髮跺腳。
想不通當時的自己為什麼會這樣?但這些素材也可以寫進話本子裡,於是傳貴這樣一想,心裡又好受了一點。
因為他自己肯鑽研,所以王德正又給了幾張紙,上麵寫的都是一些奇怪的嘗試方法。
比如說觀察,觀察小孩子睡覺翻身的動作,以及男孩女孩發脾氣和開心的臉色行為區彆。
他家裡全是現成的例子,所以他自己也會觀察周圍的人或事。
這難免就會觀察到隔壁的一家人身上,大伯和大伯孃看著人挺周正的,家裡要說最有指望的應該就是傳學了。
看著文縐縐的,對弟妹也好,還教他們讀書寫字,到如今也冇有懈怠。
據說目標就是考科舉,傳貴對自己倒是也有自知之明。
他在私塾不睡著,能堅持完成作業,不被老師打板子,就已經很不錯了,考科舉就算了,烤燒餅說不定還有點兒指望。
在王德正家吃過飯之後,這個冬天王傳貴都一直在寫話本,不是坐在炕上,就是坐在灶台邊上,總之就是在溫暖的地方。
這期間王方氏來檢視的時候,還會碰上,但她隻知道孫子在寫東西,不知道寫的什麼,也不敢多話。
私底下悄悄問王德滿:“傳貴一直在寫,掙到錢了嘛?”
王德滿隻好說:“掙到了,還是和以前一樣,有銅板進賬。”
於是王方氏纔不再過問,但她就更好奇二兒子能掙多少了。
傳貴不是在寫話本子,就是在編大綱章綱,順帶的還寫食譜。
他寫的食譜就是他娘日常做的東西,以及口述的逢年過節做的大菜食譜。
聽說兒子要記錄這些,雖然不知道為什麼,於氏還是很開心的,覺得自己的行為要落到紙上,那就是功勞。
事實上連傳貴去王德正家吃的那頓飯,他也當素材放進自己的書裡了。
他不知道有錢人家吃的什麼,但他覺得冬青家吃的就很不錯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