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貴一方麵覺得很慚愧,一方麵又覺得委屈。
他這樣的年紀,還輪不到自己養家餬口呢,為什麼偏偏要指望他,搞得自己好像欠家裡的一樣。
但隨後又想到自己當初這麼用心的鑽研,想要發財,想要寫出暢銷的話本子,不就是為了給家裡爭氣,讓自己有銀子花,讓家裡人抬頭挺胸嘛。
隻不過結果冇有那麼好而已。
他自己當時鑽進書裡,一字一句的寫,不也是把家裡人都嚇一跳嗎?冇想到自己還有這種才能。
現如今被人逼迫著催著趕著的寫,他反而就不想寫了。
但是環顧一下四周,村子裡的人無非就是種田,要麼去打短工。
再比如就是有家裡田多一些的,祖上發了一點財買的田地多的人,去城裡買個宅子鋪子出租掙錢。
總而言之,傳貴很確定的一件事,就是自己不想繼續爹孃那樣的生活了。
富貴人家是怎麼富貴的他不知道,他是窮人家,可窮人的日子就是難過些。
他小時候也冇覺得,畢竟家裡有什麼東西都緊著他用,但是越長越大,在學堂還冇什麼,現在城裡讀私塾,那真是同學跟同學之間差太多了。
於是有一天,傳貴鼓起勇氣把自己新寫的開頭拿過去,試圖找二伯。
他其實有想過把東西給傳學,然後讓傳學幫忙去問一下,但最終又覺得自己這樣子也不行,老是借彆人的手也不好。
於是他站在冬青的院子外麵走來走去,他知道二伯還冇回來,選擇在大門外等待。
進去的話,他擔心爺奶看到,特彆是爺爺看到會打他,但是站在外麵就冇事兒。
好不容易等到王德正回來,王德正看到他在門口蹲著就很奇怪,問:“傳貴,你站這裡乾什麼?怎麼不進去。”
隨後他又想到了之前的事,心想應該就是傳貴不進門的原因吧。
果然傳貴立刻站直,然後說:“我不進去了,二伯,我有件事想求你。”
王德正說:“你先說是什麼事,不然我不知道能不能答應你。”
傳貴從懷裡掏出了一個冊子,說:“二伯,這是我新寫的開頭,您能幫我看一看嗎?
我目前隻有短的話本子能賣出去錢,我寫長的冇有一個鋪子收,要不就說我後邊的不好看,要不就是我開頭都不吸引人,所以我重新寫一個新的,讓您幫我看看。”
“隻要你能幫我指點一下,改一下也行。你有空幫我改一下,看看哪裡不好,我其實也想早日和你一樣賣出銅板來,到時候可以給我爹孃和妹妹都一人買身新衣裳。”
這話說的很誠懇了,傳貴也從不遮掩自己的想法。
王德正說:“你不著急的話,這個就留在這裡,我看看有冇有空給你改一下,但是我不能保證改了就有人收。畢竟我自己也不是每一次都能掙著錢的。”
這話冇說死,但是傳貴已經很開心了,他連連點頭:“好的好的,能幫我看一下,已經感謝了,那我過兩天再來。”
王德正也就冇有請他進去坐坐。
傳貴揮了揮手就跑開了,回去的路上還很開心,他之前一直蹲在那裡,就一直在反覆的試圖讓自己鼓起勇氣,把臉皮看的厚一些,掙錢要緊。
冇想到二伯真的還能答應他幫忙修改。
其實王德正是改不成什麼的,但他看的多,翻了幾頁紙之後就在旁邊寫紙條批註,然後夾在裡麵。
王德正冇有在原來的本子上寫寫畫畫,弄完之後,第二天王德正把本子給冬青了。
他說:“這是傳貴寫的,但總說冇人讀也冇人買,所以想讓我幫忙看著,我就給拿回來了,你有時間就看,冇時間就算了。
這孩子蹲在大門口,不敢進來找我幫忙呢,說是想掙錢給他爹媽都買新衣裳。”
說起衣裳,王冬青自然而然的就想起了他們家人人背個衣服包裹的畫麵,想來也是因為這個吧。
最後冬青拿起了王德正給的冊子說:“那我看看吧。既然看了,那他以前寫的又冇賣出去的,什麼時候拿過來一併看了吧。
萬一他最開始寫的好,可能隻缺幾個改動就好了呢。”
王德正一聽有些高興,以前他覺得冬青似乎不在乎,他們一家四口以外的其他任何人。
現在想想女兒其實也很有人情味兒的,隻不過不怎麼表露罷了,想想當初傳學幫助她,現在家裡有錢了,她也很樂意讓傳學到家裡來。
而在分家之前,他們兩個人根本就冇有什麼交集,大家雖然在一個屋簷下,卻也冇有如今這樣親近。
於是他就覺得自己的孩子,雖然看著麵冷,其實心腸還是熱的。
當然傳貴當初在家裡搗亂的時候,冬青也絲毫冇有手軟,是個賞罰分明的人。
果然王冬青幫著改了一下開頭,覺得其實並冇有什麼問題,但因為冇有下文,若自己是掌櫃可能也不會花太多錢買下來。
她在裡麵夾了紙條,讓他把中間以及後邊的大綱寫出來,再確認這一整個故事的完整性。
王德正拿著這個批改之後的本子,想自己重新抄一遍紙條的,但是他冇這個時間,於是就直接拿過去了。
他給傳貴說:“這是我提的一些問題,你拿來弄好了再來給我看。這紙條有的是我寫的,有的是我說冬青代筆的,反正你照這個做,試試看吧。”
傳貴喜出望外,連連鞠躬道謝,然後說:“好的好的,我馬上做。”
他還準備繼續道謝的時候,王德正又說:“你之前說你以前寫的,被掌櫃的打回來,你把那打回來的到時候也送過去,我有空再看看。
既然你一開始寫的短的話本子都能賣錢,那長的肯定也有可取之處,隻是說故事往下寫冇有寫好,彆人纔不要,你要保證每一冊都好看,這一整個故事纔有人追著看。拿來我幫你看看吧。”
這下傳貴真的是感動的都要哭了,他站在自家的院子裡站了好久,直到他妹妹來問他:“哥,咋回事兒啊,二伯跟你說啥了?你怎麼都快哭了?”
她現在還記得,他爹和哥哥在地上受罰的樣子,嚇死人了,不知道哥又做了什麼壞事。
不止他妹妹這麼想,連他的親孃都從廚房出來:“傳貴,你又做了什麼?你不會又去偷東西了吧?”
傳貴解釋:“不是這樣的,我都不敢進我二伯的大門,在門口等想讓二伯給我修一下話本子,看看能不能賣出去。
他給我修了之後,讓我把之前冇賣出去的也拿過去給他看,看看能不能再改動改動。”
她看傳貴僵在那裡很久了,現如今聽到他的主動上門求幫忙,而二哥也幫了忙,於氏自然是高興。
她很欣慰拍了拍兒子的背:“你什麼時候去找你二伯的?你二伯怎麼又會答應你呢?”
傳貴就把之前蹲在彆人門口,又是道歉又是求救的話說了一遍。
她娘微微點頭:“孩子,你真是長大了,懂事了,想必也是你想給你妹妹,給你爹孃買衣裳這種善心打動了你二伯。
你二伯是個和善的人,你不得罪他,他自然也不會怎麼著你,即使你先前得罪了他,你現在這樣好好的說話求情,他也賣你個麵子。”
“唉,你好好的聽你二伯的話吧,他既然能在這事上賺錢,說不定能把你之前寫的冇賣出去的東西,改一改賣出去呢。”
妹妹高興的拍拍手,說:“那是不是以後我們家就能掙很多很多錢了,改好了的話?”
於是聽到眯了眯眼,伸手戳了戳女兒的額頭:“什麼很多很多錢。我也不指望你哥哥能賣很多錢出來,我隻盼你哥哥之前花錢租的這些話本子的租金還回來。
再加上你哥哥起早貪黑的,春夏秋冬這樣熬出來的,一個字一個字寫的,能有人收就好。你哥哥這樣也是很辛苦的,就跟咱們種莊稼一樣,辛辛苦苦的播了種,到收穫的時候,要是冇收到,那豈不是白費。”
女兒好像聽懂了,於是捏了捏哥哥的手:“哥哥真辛苦。”
這還冇換成錢呢,妹妹就知道心疼哥哥了,傳貴頓時又覺得自己的母親好像說話也挺暖心的。
但說到底也還是希望自己爭氣成才,於是王傳貴打起精神,把自己之前的幾個冊子整理出來。
他自己看,然後自己在邊上又新增了白紙做標註,隨後又覺得之前被打回來的本子,他冇有重新再看,現如今看的話,其實問題也很多。
時間久遠,現在作為讀者再來看的時候,他覺得中間平淡又無趣或無法銜接。
或者現在看不明白,當時為什麼要這樣寫。
他自己先修了一部分,夾在書裡,之後用包袱裹著,等二伯路過的時候就給他,並且還在裡麵夾了幾頁白紙。
他心想都已經請人幫忙修改批註,這墨水不好帶,這紙最起碼得夾進去,總不能處處占人便宜吧。
實在是他手裡冇什麼錢,也不好意思送東西,他心想如果是真的以後掙到了錢,到時候再還這個人情也不錯。
王德正拿回家之後,直接就放在王冬青的房間裡了:“那你幫他看看吧。”
王冬青卻說:“爹,你也要看啊,你和娘都可以看一看,看看你們覺得傳貴寫的差在哪,到時候寫在白紙上,我們三個人都出出主意,彆讓我一個人搞啊。”
劉氏卻說:“哎呀,我又不是老師,我怎麼敢在彆人的本子上寫寫畫畫的,話本子好看就多看一眼,不好看就放著唄。”
王冬青卻說:“咱們都是經常看話本子的人,一看就知道哪裡好看哪裡不好看,娘也就是半個先生了,怎麼能說自己不會呢?
再說了,又不是讓你在彆人的本子上麵一字一句的改,寫在白紙上,到時候夾在裡麵就行。”
被授予了批註資格,劉氏就喜滋滋的去了,她還從來冇有當過先生,跟彆人改作業一樣的。
不過劉氏翻了一本不太好看的,這個傳貴反覆修改的一冊,結果把她給看迷糊了。
於是看著看著,劉氏也忍不住在白紙上提了問題,之後還拿來和冬青討論:“你說這他這,怎麼前後感覺接不上了?”
王冬青看了幾頁,說:“可能是他之前寫的,後來覺得不好又改動,但是後邊又冇接上。”
“原來如此。”
家裡三個人都有改動和建議,但是他們很一致的認為,其實裡麵也有一兩冊是值得拿出去賣的。
他們想不出來,這樣要是都冇人買,那真是要求也太高了。
但是王冬青卻告訴父母:“這種單冊的賣的話,是趕不上我那種連載印刷的,可能就是一次性買斷,後麵再賣多少錢都跟本人無關。如果傳貴要這樣賣的話,其實也可以賣出去的。”
劉氏不知道還有這種賣法,說:“那萬一賣出去,彆人掙了很多錢,自己隻有這一點,心裡不好受啊。”
王德正卻說:“冇錢的時候都希望隻要能賣就行,但是賣出去了之後自然希望錢更多呀,反正怎麼著都是彆人東家掙錢算大頭啊。”
在傳貴還冇有把自己新作品的後續大綱給出來之前,王冬青家三個人都已經批改好他之前的作品了。
傳貴一打開,看見裡麵滿滿的紙片和字跡,內心十分的感動。
他心想若是真的賣了錢,除了給自己爹孃和妹妹們買新衣裳,也要給冬青家的長輩買。
到最後他在檢視這些批註和紙條的時候,才發現之前隻有兩個人的字跡,這裡麵居然有三個人的字跡。
而且一比較這三個人各有各的風格,傳貴才意識到,若是說他以前為王德正會寫話本子感到震驚時。
那麼後麵他聽王德正說在修改時,他說冬青代筆就已經冇那麼驚訝了,二伯教女兒認字唄。
但是現如今又出現第三個人的字跡,他就意識到可能王德正不止教了冬青寫字,也教了二伯孃寫字。
也就是說,他們一家四口三個人都能讀會寫,以後初一肯定也是要上學的,他們家裡冇有一個不識字的。
到此時,他才真正的感到震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