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時六刻。
深藍天幕如約亮起,月牙依舊清冷。
朱先泓的身影準時浮現,仍是一身飛魚服,笑容溫潤。
“各位老鐵,又見麵了。”他打了聲招呼,隨手拿起手邊一個白玉茶杯抿了一口,“剛剛咱們講到‘待嫡’製度,後台收到不少留言。”
他頓了頓,看向天幕右上方浮現的一行白字評論,唸了出來:
“‘主播,有個問題:如果皇後或者親王、郡王的正妃一直生不出孩子或者生不出嫡子,那其他妃妾要等到什麼時候才能生?難道都像明宣宗那樣,一等十幾年嗎?’”
唸完,朱先泓笑了笑:“這位網友問得好,今天咱們就聊聊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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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德九年元旦,乾清宮。
朱瞻基聽到這個問題,嘴角不由得抽搐了一下。
“等十幾年……”他喃喃道,“朕十六歲大婚,一直等著胡妃……確實等了十幾年。”
孫皇後在一旁柔聲道:“陛下,那是洪武朝的規矩,如今……”
“如今也一樣。”朱瞻基打斷她,語氣有些苦澀,“祖宗法度,誰敢輕改?”
他看向天幕,眼神複雜。
這個問題,他太有感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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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上,朱先泓放下茶杯,開始講解。
“首先,咱們得明確一點:‘待嫡’不是死等。不是說正妃一輩子生不出,其他妃妾就一輩子不能生。”
“在洪武年間——也就是朱元璋定規矩的時候,實際操作是這樣的——”
天幕中央浮現幾行字跡:
【皇後/正妃生下兩個嫡子後,其他妃妾方可生育】
【或:皇後/正妃生下一子一女後】
“換句話說,”朱先泓解釋道,“為了保險起見,至少要等到正妃生下嫡長子,或者生了兩個嫡子,或者生了一兒一女之後,其他妃妾才能開始生育。”
“為啥要這樣?因為古代沒有可靠的胎兒性別鑒定技術啊!萬一正妃頭胎是女兒,二胎又是女兒……總不能一直等下去吧?”
他舉了個例子。
“比如太子朱標。他的嫡長子朱雄英,生於洪武七年。而側妃呂氏所生的朱允炆,生於洪武十年——這中間隔了三年。”
“但這三年裡,太子正妃常氏並沒有閑著。她在洪武八年生了一個女兒,洪武九年又生了一個女兒。”
“所以你看,”朱先泓總結道,“常太子妃在生下嫡長子朱雄英後,又連生兩個嫡女。按規矩,這時候側妃呂氏就可以生育了——於是洪武十年,朱允炆出生。”
他頓了頓,補充道:“當然,這是在正妃已經生下兒子的情況下。如果正妃一直沒生兒子,或者一直沒懷孕……那其他妃妾等上十年、十幾年,確實是可能的。”
“就像宣宗的胡皇後一直沒有生出嫡子,明宣宗那是真等了快十年才讓孫貴妃生下了長子朱祁鎮,又因為不知道孫貴妃肚子裡懷的是男是女,所以隻能等朱祁鎮出生後,才廢後立後。”
宣德朝,朱瞻基的臉色更難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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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朱先泓話鋒一轉,“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總有特殊情況。”
天幕畫麵一變,浮現一個年輕男子的身影——約莫二十歲,麵容俊朗,身著親王蟒袍,眉宇間卻帶著幾分戾氣。
秦王朱樉。
“朱元璋的嫡次子,秦王朱樉,就是個特例。”
朱先泓喝了口水,繼續說道:“洪武四年,朱樉娶了正妃——觀音奴。這位的身份特殊,是北元名將王保保(擴廓帖木兒)的妹妹。這樁婚事,純粹是政治聯姻。”
“朱樉呢,從小驕縱,對這個北元公主出身的正妃,那是一百個看不上。所以成婚多年,兩人關係極差——差到什麼程度?差到朱樉根本不願碰她。”
“結果就是:正妃觀音奴,一直無子無女。”
天幕下,各時空反應各異。
洪武十五年,西安秦王府。
朱樉盯著天幕上自己的影像,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左側,正妃觀音奴——那位北元公主,此刻端坐如常,麵容平靜,彷彿天幕說的不是自己。
但仔細看,她垂在袖中的手,微微攥緊了。
右側,鄧次妃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
下首,傅友德等將領眼觀鼻鼻觀心,假裝沒聽見。
天幕繼續講。
“正妃不生,按規矩其他妃妾也不能生。但朱元璋著急啊——秦王是嫡次子,將來要鎮守西安,鎮守西北邊陲的。沒有子嗣怎麼行?”
“於是洪武八年,朱元璋又給朱樉納了個次妃——寧河王鄧愈的嫡長女,鄧氏。”
朱先泓頓了頓,語氣多了幾分感慨:“說到這位鄧次妃……身份可不一般。她爹鄧愈,是開國六公爵之一,戰功赫赫。以她的出身,嫁給任何一個皇子,都夠資格當正妃。就算嫁給太子朱標當太子妃,也是夠格的。”
“但就因為朱元璋的政治考慮——要用觀音奴拉攏北元殘餘勢力——鄧愈的嫡長女,隻能委屈當次妃。”
這話說得直白。
洪武十五年,應天皇宮。
朱元璋聽著天幕所言,老臉有些掛不住。
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馬皇後。
馬皇後輕輕嘆了口氣,低聲道:“重八,當年這事……確實委屈鄧家了。”
朱元璋沉默。
他想起了鄧愈——那個憨厚耿直的老兄弟,洪武十年就病逝了,才四十一歲。
有人說,鄧愈是積勞成疾。
但也有人說,鄧愈是心中鬱結——嫡長女嫁作次妃,對鄧家是莫大的委屈。
朱元璋不願深想,隻是擺了擺手:“過去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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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上,朱先泓繼續講。
“鄧次妃進門後,按理說可以生育了。但奇怪的是——直到洪武十三年,她才生下秦王長子朱尚炳。”
“從洪武八年朱樉再納鄧次妃,到洪武十三年鄧次妃生子,中間隔了五年。如果算上洪武四年娶正妃,則是九年。看起來,好像也等了很久?”
“但這裡有個特殊情況:洪武十年,也就是鄧次妃嫁過去不到兩年,寧河王鄧愈去世了。”
天幕浮現一行字:
【父喪,守孝二十七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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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製,父親去世,女兒要守孝二十七個月——期間不能與丈夫同房,不能懷孕。”
朱先泓算了算:“鄧愈洪武十年冬去世,鄧次妃守孝到洪武十三年初。也就是說——她一除孝,立刻就懷孕了。洪武十三年十月,就生下朱尚炳。”
“而且更有意思的是,”他補充道,“鄧次妃之後連生了兩個兒子——長子朱尚炳、次子朱尚烈。而在她生下長子與次子之後,秦王朱樉的其他妃妾,才開始陸續生育下了四子二女。”
“這說明什麼?”朱先泓總結道,“說明在朱元璋心裡,鄧次妃雖然是‘次妃’,但實際待遇等同於‘正妃’。她生了三個兒子後,才輪到其他妾室。”
“這也從側麵證明——朱元璋對鄧愈,是有愧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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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十五年,西安秦王府。
鄧次妃聽到這裡,眼眶微微紅了。
她想起父親——那個總是一臉嚴肅,卻最疼她的爹爹。
想起當年出嫁前,爹爹摸著她的頭說:“閨女,委屈你了。但皇命難違……”
她那時還不懂,以為隻是嫁個親王,有什麼委屈?
後來才明白——次妃,終究是妾。
哪怕秦王再寵她,哪怕她生了長子,但在禮法上,她永遠低觀音奴一頭。
而此刻,天幕把這一切都攤開了說。
鄧次妃擡頭,看向朱樉。
朱樉此刻臉色鐵青。
他既尷尬於自己和觀音奴的關係被曝光,又惱怒於天幕說他“看不上”正妃——雖然這是事實。
更讓他難受的是,天幕提到了鄧愈的委屈。
朱樉其實知道鄧次妃委屈。
但他能怎麼辦?父皇定的婚事,他敢不從?
正妃觀音奴,此刻依舊平靜。
隻是她看向鄧次妃的眼神,多了幾分複雜的意味。
有同情,有無奈,也有一絲……同病相憐。
她們都是政治婚姻的棋子。
一個用來拉攏北元,一個用來安撫功臣。
誰又比誰高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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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最感慨的——
永樂二十年,北京武英殿。
朱棣聽著天幕所言,眉頭緊皺。
“朱尚炳……”他喃喃念著這個名字。
幾年前,這個侄子——第二代秦王——因為一再挑戰自己的底線被他訓斥過,還專門到應天來請罪。
可惜,回西安後不久就病逝了。
現在想想……若是鄧愈的嫡長女當年成了正妃,朱尚炳就是嫡長孫,秦王一脈會不會不一樣?
朱棣搖搖頭,不再多想。
都是過去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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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德九年,乾清宮。
朱瞻基卻是另一番感受。
“九年……鄧次妃等了九年。”他喃喃道,“朕的孫皇後,等了十幾年。”
他忽然看向孫皇後:“皇後,你說……若是朕當年早些納你,早些……”
“陛下,”孫皇後打斷他,柔聲道,“過去的事,不提也罷。”
但朱瞻基知道,她心裡是委屈的。
以孫家的門第,她本也可以做正妃。
可父皇選了她當太孫嬪,她就隻能是嬪。
後來他成了太孫、太子、皇帝,她卻還要等胡皇後……
等啊等,等到生了祁鎮,等到他廢後立新。
朱瞻基閉上眼。
嫡長子情結……待嫡製度……
這些規矩,困住了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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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上,朱先泓做了總結。
“所以回到最初的問題:如果正妃一直不生育,其他妃妾要等到什麼時候?”
“答案是:沒有固定時間。可能等幾年,可能等十幾年。可能等到正妃生下兒子,可能等到皇帝實在等不下去了——就像宣宗那樣。”
“這一切,取決於皇帝的態度,取決於正妃的處境,也取決於……那些妃妾背後的家族勢力。”
他頓了頓,輕嘆一聲:“封建禮法,看似嚴謹,實則處處是人情,處處是政治。”
“好了,今天時間差不多了。明天我們換個話題——”
天幕開始緩緩變淡。
朱先泓的身影逐漸模糊。
但他的最後一句話,清晰地傳入各時空:
“咱們聊聊,大明第一位太子朱標,為什麼會死在了登基前夜?”
天幕徹底暗去。
月牙清冷依舊。
但洪武時空的朱元璋,心情卻更加沉重。
自己苦心培養的標兒,還真是沒有等到繼位,難道這就是後來發生靖難繼承法的原因,難道老二、老四、老四甚至老五這四個嫡子為了皇位真就打了起來?一切答案他隻能等明天才能知道。
而就在向北平發的符詔,已經八百裡加急向北平而去的時候,北平城內燕王府的朱棣已經下令——收拾行禮,我們準備回應天!
他很明白,要想死中求生,那就隻能主動回應天將腦袋伸向自己的父皇,畢竟應天還有母後、太子大哥,隻要他們還在,自己總有九死一生的機會?
而此時,隨著天幕上洪武十五年朱棣在北平燕王府收拾行禮的命令傳到永樂二十年以後的各時空,永樂時空的朱棣總算鬆了口氣,年輕時候的自己看來還是明白,什麼應該做,什麼不應該做的!
而其他時空的皇帝們則認為:從北平到應天總得十幾天的路程吧,隻要天幕將未來的靖難之役到底是怎麼回事兒講清楚了,太祖爺應該會理解太宗/成祖爺起兵的不得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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