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樂二十二年正月初四的夜晚,北京城的天空飄起了細雪。
六十三歲的朱棣獨自站在文華殿的屋簷下,看著雪花在宮燈的光暈中飛舞。他想起四十八年前,也是這樣一個雪夜,當時還是燕王的他第一次隨軍北征,藍玉是那支大軍的副帥。
那位將軍騎在馬上,回頭對年輕藩王說:“殿下,塞外的雪比這大得多,也冷得多。但再大的雪,也凍不住熱血男兒的建功之心。”
那時的藍玉眼中滿是銳氣,那是百戰名將纔有的光芒。
“藍玉……”朱棣低聲念著這個名字,雪花落在他肩頭,“若你知道最後的結局,還會說‘凍不住熱血’嗎?”
沒有回答。隻有雪落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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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十五年正月初四,昆明,西平侯府。
藍玉站在庭院中,仰頭望著夜空。他被“軟禁”在西平侯沐英的府中已經一天了,當然他們給了他藍玉麵子,甚至連大軍的統帥傅有德也親自在西平侯府陪著他藍玉等著應天皇帝的旨意。
傅友德從廊下走來,將一件大氅披在他肩上:“夜裡涼。”
藍玉沒有回頭:“傅公,你說今晚天幕會放什麼?”
“該來的總會來。”傅友德聲音平靜,“你我都是武人,生死早已看淡。”
“我看不淡。”藍玉轉身,眼中是不加掩飾的桀驁,“我藍玉為大明朝出生入死,這些功勞,難道換不來一個善終?”
傅友德沉默片刻:“功高震主,古來如此。何況……”他頓了頓,“何況你我與常家、太子的關係,本就是雙刃劍。”
這話說得很直白。藍玉是常遇春妻弟,是太子朱標元妃常氏的舅舅。這層關係在太子健在時是護身符,在太子……萬一不在時,就是催命符。
兩人正說著,夜空忽然亮起。天幕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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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十五年元月四日,仍然是奉天殿前。
徐達和李文忠、李善長。三位開國元老陪坐在朱元璋、馬皇後、太子朱標的下方看著天幕,神色各異。
“今晚該……”徐達咳嗽了兩聲,他的背疽近日又有些發作。
李文忠為他斟了杯熱茶:“國公保重身體。”
李善長捋著鬍鬚,眼中閃過精光:“血染的鋪路石……這名字起得好。權力路上,哪一塊石闆下麵沒有血跡?”
天幕開始播放。當洪武二十六年藍玉在詔獄受刑的畫麵出現時,三人都沉默了。
然後,二十七年傅友德、二十八年馮勝被賜死的畫麵出現。
李善長忽然笑了:“看到了嗎?傅友德、馮勝也死了。”
徐達看向他:“善長兄似乎……並不意外?”
“有什麼好意外的?”李善長端起茶杯,手很穩,“飛鳥盡,良弓藏;敵國破,謀臣亡。這是千古不變的道理。老夫隻是慶幸……”
他頓了頓,看向天幕上那些血腥的畫麵:“慶幸老夫恐怕活不到洪武二十六年。”
李文忠皺眉:“李公何出此言?”
李善長笑而不語,隻是指了指天幕。那上麵正在清點死亡人數:一萬五千人。
“這麼多人裡,藍玉、常升、傅友德、馮勝四個國公爺......”李善長慢悠悠地說,“沒有一個叫李善長的,也沒有年齡最小的常茂。這說明什麼?說明老夫還有常茂在那之前就已經死了。否則怎麼可能是常升為開國公呢。死得好啊,早死才能保得住子孫,保得住身後名。”
這話裡的滄桑與通透,讓徐達和李文忠都心頭一震。
徐達忽然說:“那天幕上……似乎也沒有你我。”
李文忠仔細看著光幕,確實,在所有被清洗的名單裡,沒有徐達,沒有李文忠。
“看來,”徐達緩緩道,“你我二人,也活不到洪武二十六年。”
這話說得平靜,卻透著深深的寒意。他們不是慶幸,而是一種複雜的釋然——早逝,在這位皇帝的朝堂上,竟成了一種福分。
李善長看著兩位老友,舉杯:“來,為早死幹一杯。”
三人碰杯,一飲而盡。酒很辣,辣得徐達咳嗽起來,咳得眼中泛淚。
不知是酒嗆的,還是別的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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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明,西平侯府。
當傅友德看到天幕中自己接到賜死詔書、平靜自盡的畫麵時,手中的茶杯“哐當”落地,碎成數片。
“那……那是我?”他聲音發顫。
藍玉也看到了自己被剝皮實草的結局。這位在戰場上見慣生死、從不知恐懼為何物的猛將,此刻臉色慘白如紙。
兩人對視,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東西——震驚、恐懼、不甘,還有深深的悲涼。
然後,幾乎是同時,兩人向前一步,緊緊抱在一起。
沒有言語。隻有兩個身經百戰的將軍,在預知了自己悲慘結局後的抱頭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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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哭聲壓抑而沉重,像受傷野獸的嗚咽。他們哭自己,哭對方,哭那些名單上一萬五千個名字,哭這個他們親手打下來、卻要以他們鮮血為祭的江山。
沐英聞聲趕來,看到這一幕,停在門口。這位已經被皇帝確定留守雲南的西平侯,眼中也泛起了淚光。他也是武將,他也戰功赫赫,他也有被猜忌的可能。
但他什麼也沒說,隻是默默退開,留給兩位將軍最後一點尊嚴。
天幕中,死亡名單還在滾動。一個又一個名字,一個又一個家族。
傅友德鬆開藍玉,抹了把臉,慘笑:“藍玉,看到了嗎?這就是你我為大明出生入死的下場。”
藍玉紅著眼睛,一字一句:“我不服。”
“不服又如何?”傅友德指著頭頂的天幕,“那是‘未來’。是已經發生的,或者可能會發生的。你有什麼辦法改變?”
“那就改變!”藍玉眼中燃起瘋狂的光,“既然知道了,就改變它!我不要被剝皮實草,你不要被賜死,那一萬五千人也不要死!”
“怎麼改變?”傅友德問,“起兵造反?那我們現在就會死。束手就擒?那將來還是會死。你說,怎麼選?”
“萬一太子能夠活下來呢?隻要太子不去西安……”
藍玉小聲的嘀咕著。這個想法,其實他早想到了,但與應天的朱元璋一樣,一點也沒把握,畢竟皇帝、太子的命是與國運聯在一起的,如果能改變,那就意味著整個大明國運都得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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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畫麵切換,出現了洪武三十一年病重的朱元璋。
這位七十一歲的開國皇帝,在生命的最後時刻,將一份文臣名單交給皇太孫朱允炆,告訴他:“武將那邊,祖父已經為你清理乾淨了。”
他看到孫子眼中的憂慮,安慰道:“你是天子,他們是臣子。君臣之分,不可亂。”
畫麵中,朱元璋疲憊地揮手讓孫子退下。他躺在床上,咳嗽著,望著殿頂,眼中是深深的疲憊,也有一絲……釋然。
他以為他完成了一切。
他殺了所有可能威脅皇權的武將,削弱了所有可能挑戰皇權的勢力,建立了一套他認為完美的製度。他將一個看似鐵桶般的江山,交到了孫子手中。
他以為,這樣就可以了。
旁白聲起,帶著突然而來的轉折:
【洪武三十一年四月,就在明太祖朱元璋駕崩前的兩個月,一個重大訊息傳到了應天,隨之不到一個半月,對皇太孫朱允炆一直不太滿意的朱元璋,突然向北平的朱棣發了一道符詔,讓他快馬趕回應天。】
【到底又發生了什麼,讓朱元璋緊急召見這個兒子?】
天幕畫麵忽然暫停。
一行字出現在光幕中央:
【觀影暫停,休息十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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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時空,人們都屏住了呼吸。
昆明,西平侯府。
藍玉和傅友德還保持著擁抱的姿勢,但已經停止了哭泣。他們看著天幕最後那行字,看著那個未說完的“到底又發生了什麼,讓朱元璋緊急召見這個兒子?”。
“到底又發生了什麼,讓朱元璋緊急召見這個兒子?……”傅友德喃喃道,“燕王,到底陛下為什麼要召見燕王?”
沐英走了進來,神色凝重,隻有一個大大的“?”號!
三人對視,一個可怕的猜測同時浮現在他們腦海中。
藍玉猛地抓住傅友德的手臂:“傅公,你說會不會是陛下在臨終想傳位給……燕王?”
傅友德臉色一變:“慎言!就算傳子,也應該是傳給秦王,畢竟在燕王之前,還有秦晉二王。前麵天幕已經講了,陛下之所以不傳子,就是因為秦晉二王太差,而直接跳過這二王傳給燕王,這是天下大亂的節奏……”
但話已出口,像一顆投入靜湖的石子,激起圈圈漣漪。
沐英走到窗邊,望著北方的夜空:“燕王朱棣……確實是人中龍鳳。若太子不在了,若……除非秦晉二王也不在了,否則,陛下不可能傳位給燕王,但會不會是覺得太孫允炆控製不了朝廷,讓燕王入京學周公輔政......這樣.....這樣,秦晉 二王在外,燕王在內,互相製約……如果這樣子,那麼傅公你就能活……”
當然,沐英心裡還得說,就算這樣,你藍玉還是活不成。
藍玉忽然狂笑起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所以呢?所以陛下殺光了我們,結果是他的那個庶出的孫子還是坐不穩皇位?哈哈哈哈……諷刺!太諷刺了!”
傅友德捂住他的嘴:“別笑了!你想現在就死嗎?”
藍玉止住笑,但眼中的瘋狂更盛:“死?反正遲早要死,早死晚死有什麼區別?我隻是覺得可笑,陛下算盡一切,最後卻......”
這話大逆不道,但沐英和傅友德都沒有反駁。
因為他們心中,也有著同樣的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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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一天的急馳,已經到了邯鄲的朱棣看著天幕最後的懸念,心跳如鼓。
“到底又發生了什麼,讓父皇用符詔召我回應天……”他輕聲念著,然後,一個念頭如閃電般劃過腦海,“難道父皇終於想明白了,他決定將皇位傳給我,所以靖難不是我奪了允炆的皇位,而是我與二哥、三哥、甚至還有皇孫允炆大打出手。然後……”
朱棣扶著馬背,現在還是四九寒冬,但他的手心全是汗。
而另一旁的馮勝已經完全蒙了,他沒想到自己未來會被賜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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