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數千裡外的北平。
夜色深沉,燕王府內燈火通明,卻瀰漫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壓抑。自從天幕出現,預告了“靖難”與“永樂”,年輕的燕王朱棣就知道,自己已成為風暴眼之一。
雖然他請求馮勝讓自己回應天,但一連兩天,宋國公馮勝以各種理由拖延、周旋,既不放朱棣立刻走,也不明確執行“押解”,顯然是在等待更明確的旨意,或者觀望應天的風向。朱棣心中焦灼,卻也隻能配合這位父皇心腹老將的“穩字訣”。
直到第三天深夜,真正的“答案”終於到了。
“報——!宋國公、燕王殿下!京師八百裡加急,聖旨……不,是符詔到!”傳令兵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急促。
馮勝與朱棣幾乎同時起身,來到前廳。
一名風塵僕僕、滿麵疲憊卻眼神銳利的使者,高舉一個裹著黃綾的沉重銅盒雙手舉過頭頂:“宋國公馮勝、燕王朱棣接符詔!”
符詔!調兵符詔!
馮勝、朱棣兩人心頭一凜,神色瞬間無比肅穆。他整了整衣冠,鄭重跪下,雙手接過那沉重的銅盒。開啟,裡麵是一枚造型古樸、象徵最高調兵權的虎符,以及一份措辭簡練、蓋有皇帝玉璽的詔書。
馮勝快速瀏覽,詔書內容明確:授權宋國公馮勝全權處置北平一應軍政,並“護送”燕王朱棣及其家眷即刻啟程回應天,沿途可憑此符調動所需兵馬護衛(實為監視押送)。
馮勝心中一塊大石落地,長長舒了口氣。身為大將,無旨擅離鎮守之地是死罪,無明確命令擅自處置親王更是大忌。這兩天的拖延,他承受著巨大壓力。如今符詔在手,名正言順,他終於可以執行皇命了。
他收起符詔,轉身看向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朱棣,眼神複雜,既有公事公辦的嚴肅,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燕王殿下,皇命已至。請殿下收拾行裝,明日一早,由末將安排車馬儀仗,護送殿下及王府家眷啟程回應天。”
出乎馮勝意料的是,朱棣的臉上並沒有他預想中的驚恐、憤怒或絕望。相反,這位二十三歲的年輕親王顯得異常平靜,甚至……有一種如釋重負的坦然。
“終於來了。”朱棣輕輕說了一句,彷彿等待已久。他向前一步,對著馮勝拱手,語氣平靜而堅定:“馮國公,車馬儀仗就不必了。家眷、細軟,讓他們後麵慢慢走便是,免得拖累行程。”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馮勝:“請國公為我準備五百精騎。我,連夜就走。快馬加鞭,回應天。”
馮勝一怔:“殿下,這……符詔之意是護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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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是‘護送’。”朱棣打斷他,嘴角甚至勾起一絲淡淡的、略帶譏誚的弧度,“但馮國公,天幕高懸,天下皆知我朱棣未來可能‘靖難’。此刻我若帶著大隊車馬,前呼後擁,慢吞吞地上路,落在天下人眼裡,落在父皇眼裡,像什麼?是遊山玩水?還是心有不服,拖延觀望?”
他聲音提高了一些,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我朱棣行事,但求問心無愧,坦蕩明白!既然父皇召見,既然天幕說我未來可能有大逆之舉,那我更應立刻趕到父皇麵前!是殺是剮,是囚是廢,當著父皇的麵說清楚!五百騎兵足夠看得住我了,日夜兼程,我要用最快的速度,把腦袋遞到父皇的刀下!也讓天下人看看,我燕王朱棣,到底有沒有那顆造反的心!”
這一番話,說得擲地有聲,光明磊落,甚至帶著一種悲壯。馮勝聽得心頭震動,他重新審視著眼前的年輕親王。這份主動赴難的勇氣和坦蕩,這份對父皇心態的精準揣摩(快速回京表忠心),遠超他對一個可能被“未來罪名”嚇壞的藩王的預期。
朱棣見馮勝沉吟,又補充道,語氣卻低沉下來,帶著一絲複雜的計算:“況且……馮國公,你我心裡都明白。天幕所言的‘靖難’,前提是大哥不在了,雄英也不在了,皇位要傳給允炆侄兒……有些事。如今大哥安好,父皇健在,那些事未必會發生。但我此刻的處境……嗬。”
他自嘲地笑了笑,眼中閃過一抹與秦王朱樉相似的、絕望中求一線生機的光芒:“我連夜趕回去,是把命交到父皇手裡。萬一……萬一父皇雷霆之怒,我這條命交代了。但隻要我死得‘坦蕩’,死得‘及時’,父皇看在我主動赴死、未曾抗旨的份上,或許……或許還能念及父子之情,讓我高熾那個兒子,承襲這燕王的爵位吧?”
他擡頭,望向南方應天的方向,聲音輕得像自語:“畢竟,如今已經婚育且有嫡長子的親王裡,除了三哥(晉王朱棡),也就是我了。二哥(秦王朱樉)那個兒子,再好,終究是庶出……”
馮勝心中瞭然。原來燕王打的是這個主意!以主動、快速的“赴死”姿態,換取父皇可能的惻隱之心,保住燕藩一脈的傳承!
雖然相隔千裡,資訊不通,但誰沒想到,燕王朱棣居然與西安那位瘋狂要自焚的秦王,思路竟有異曲同工之妙,隻不過一個激烈瘋狂,一個冷靜決絕。
沉默良久,馮勝終於緩緩點頭:“殿下……既有此心,末將……遵命。這就去挑選五百最精悍可靠的騎兵,配備快馬雙鞍,由我護送殿下星夜南下。”
“有勞馮國公。”朱棣深深一揖。
半個時辰後,燕王府側門悄然開啟。朱棣一身簡便戎裝,翻身上馬。他最後回頭,深深看了一眼夜幕中巍峨的燕王府輪廓,那熟悉的樓閣、校場,他經營了數年的北平。
還能回來嗎?
他心裡,已經不抱什麼希望了。
天幕揭示了太多。今晚之後,無論天幕是開始講父皇如何為允炆侄兒鋪路而大殺功臣(包括可能波及藩王),還是直接開始講那場“靖難之役”……他朱棣這個名字,都將被置於炙烤的烈火之上。
“走吧。”他低聲下令,一夾馬腹。
五百鐵騎,如同黑色的洪流,融入北平城寒冷的夜色中,向著南方,向著那座決定他生死榮辱的應天城,疾馳而去。
馬蹄聲碎,敲打著洪武十五年正月初五黎明前最黑暗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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