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鄲驛館,洪武十五年正月初四夜
二十一歲的燕王朱棣與宋國公馮勝對坐驛館院內,麵前炭火正旺,熱酒微溫。兩人奉詔自北平回應天,行至邯鄲已近黃昏。
“國公,”年輕的朱棣為馮勝斟酒,“您說下麵的天幕又會講些什麼?到底在父皇最後的時刻發生了什麼......”
剛剛已經看過了天幕上自己被賜死的馮勝在平靜心情後,再想到藍玉的結局,他覺得自己結局已經算是萬幸了。
馮勝望著逐漸亮起的夜空,目光深邃:“老臣不知。但既然已講到藍玉案的血腥,後續怕是……更令人心驚。”
天幕完全展開,主播朱先泓的麵容出現。與
“各位觀眾晚上好。”朱先泓的聲音透過光幕傳來,“剛剛我們講到洪武二十六年藍玉案的血雨腥風,一萬五千人無辜喪命。現在,我們將目光轉向洪武晚年,看看那些曾經權勢煊赫的藩王們,是如何一個個走向黃昏的。”
“首先從秦王朱樉說起。”朱先泓調整了一下麵前的資料,“洪武二十八年三月,在西安剛剛出征回來的秦王朱樉在西安王府中暴斃。官方記載很簡單——‘暴卒’。但真相呢?”
天幕畫麵展開,不再是客觀呈現,而是隨著朱先泓的講述同步變化。
“那是一個深夜,”朱先泓的聲音低沉,“秦王獨自在院中飲酒。這位曾經飛揚跋扈的親王,如今頭髮散亂,眼神渾濁。他問身邊的老僕:‘父皇還會原諒我嗎?大哥還會為我求情嗎?’”
畫麵中,朱樉自問自答:“不會了,我知道不會了。畢竟大哥已經不在了……”
“他喝了很多酒,醉倒在石桌旁。”朱先泓繼續講述,“這時,三個老婦人從廚房方向走來。她們是秦王府的廚娘,年齡都在五十開外,手腳因常年勞作而變形。”
光幕聚焦到三個老婦人臉上。每張臉上都有傷痕——鞭痕、燙傷、割傷。
“王爺又醉了。”一個老婦人說。
“醉了纔好。”第二個老婦人從懷中掏出紙包,“醉了,就感覺不到疼了。”
第三個老婦人顫抖著手:“我們……真要這麼做嗎?他畢竟是王爺……”
“王爺?”第一個老婦人撩起袖子,露出猙獰的疤痕,“我兒子被他活活打死時,他怎麼不想想自己是個王爺?我女兒被糟蹋後投井時,他怎麼不想想自己是個王爺?”
她的眼中沒有淚水,隻有冰冷的恨:“十三年了。我跟了他十三年,看著他從少年變成惡魔。老劉上個月被他用銅壺砸死,就因為茶燙了一點點。”
第二個老婦人開啟紙包,將白色粉末倒入酒壺:“這不是毒藥。這是解脫。”
她們搖晃酒壺,粉末溶解。然後扶起朱樉,喂他喝下。
朱樉迷迷糊糊地喝了幾口,忽然睜開眼睛,死死盯著三個老婦人:“你們……”
“王爺,”第一個老婦人平靜地說,“老奴們伺候您最後一程。”
朱樉想喊,卻發不出聲音。他的手在空中抓了幾下,最終垂落。
三個老婦人看著他斷氣,相視一眼,然後各自從懷中掏出同樣的紙包,將粉末倒入口中。
她們靠在廊柱下,手拉著手,閉上眼睛。
“這就是秦王朱樉的結局。”朱先泓的聲音在天幕中回蕩,“不是死在戰場上,而是被三個受盡虐待的老婦人同歸於盡。史書隻寫‘暴斃’,但每一個知道真相的人都說——這是報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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炭火劈啪作響,朱棣手中的酒杯停在半空。
“三個廚娘……”他喃喃道,“二哥他……究竟做了多少惡?”
馮勝長嘆一聲:“秦王在西安的惡行,老臣早有耳聞。隻是沒想到,會到如此地步。”
朱棣放下酒杯:“若天幕所示屬實,那我此番回應天,定要向父皇進言——藩王若不約束,害人害己。”
他說這話時,眼神清澈堅定。二十一歲的燕王,還未被權力侵蝕,心中尚有熱血與正義。
馮勝看著他,心中暗嘆:這位四皇子,與秦王確實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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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上,朱先泓切換了話題。
“說完秦王,我們說晉王朱棡。”他翻開另一份資料,“洪武三十一年三月,晉王朱棡病逝於太原,時年四十歲。但在去世前三個月,發生了一件耐人尋味的事。”
畫麵出現:山西與北平佈政司的某一個交界地點,三十九歲的朱棡正與一人密談。那人背對畫麵,但身形挺拔。
“這個人,”朱先泓說,“是燕王朱棣。”
朱棡為朱棣斟茶:“四弟冒險約我前來,所為何事?”
朱棣接過茶盞:“三哥,父皇身體每況愈下,允炆身邊那群文臣已在商議削藩之事。周王五弟前日來信,說他府上已多了不少錦衣衛眼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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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說什麼?”朱棡眼神銳利。
“唇亡齒寒。”朱棣一字一句,“若他們動了一個藩王,就會動第二個、第三個。你我若不早做打算……”
朱棡打斷他:“四弟慎言!此等言語,傳出去便是謀逆!”
“那三哥覺得,坐以待斃就不是死路一條?”朱棣反問,“齊泰、黃子澄等人,視我等藩王如眼中釘、肉中刺。允炆若上位,第一個要除的,就是我們這些‘叔叔’。”
兩人對視良久。
最終,朱棡長嘆:“四弟,你回去吧。今日之話,我隻當沒聽過。你……好自為之。”
朱棣起身,行了一禮,悄然離去。
“這次會麵,”朱先泓講述道,“雖然隱秘,但仍被晉王府中眼線報給了應天。黃子澄得知後,立即向朱元璋告狀,稱‘晉、燕二王私會,恐有不軌’。”
“病榻上的朱元璋聽到奏報,氣得就要將秦晉二王抓回應天,但就在這個時候,‘晉王朱棡突發急病,從發病到去世不足十二個時辰’的訊息也傳回了應天。他的死,讓朱元璋前三子全部離世。此時,朱元璋以為晉王私見燕王,隻是一個臨死前的兒子再想見自己弟弟一麵而已,於是此事不了了之.....”
朱先泓頓了頓,加重語氣:“太子朱標、秦王朱樉、晉王朱棡——按照嫡長子繼承序列,下一個,是燕王朱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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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棣手中的酒杯微微顫抖。
“我與三哥私會……商議對策……”他看向馮勝,“國公,若真到那一天,藩王被逼到絕境,是該坐以待斃,還是……”
馮勝按住他的手:“殿下慎言!天幕所示乃未來之事,如今太子健在,陛下安康,一切皆有轉機。”
但朱棣的眼神已變得複雜。二十一歲的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權力鬥爭的殘酷——兄弟相疑,叔侄相忌,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能讓人性扭曲到何種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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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上,朱先泓的講述進入高潮。
“洪武三十一年閏五月,朱元璋病重。此時,秦王、晉王已死,燕王朱棣成為最年長的皇子。”他調出一張地圖,“朱元璋做了一係列令人費解的安排。”
地圖上箭頭標註:削減燕王護衛,調離燕藩將領,急封晉世子繼位……
“這些明顯是防備燕王的舉措。”朱先泓說,“但就在所有人以為朱元璋要徹底打壓朱棣時,他突然下了最後一道符詔——命燕王朱棣即刻啟程,回應天見駕。”
畫麵中,錦衣衛緹騎攜金色符詔奔往北平;燕王府內,朱棣接詔後當天出發,晝夜兼程南下。
“他為什麼這麼急?”朱先泓丟擲問題,“是因為知道父皇病重,想見最後一麵?還是因為……他期待著什麼更大的可能?”
永樂時空,北京。
六十三歲的朱棣看著天幕中那個拚命南奔的“自己”,嘴角泛起一絲苦澀的笑意。
“皇爺爺,”朱瞻基忍不住問,“您當時為什麼那麼著急?”
朱棣沉默良久,緩緩道:“因為朕在賭。”
“賭什麼?”
“賭一個可能。”朱棣的目光變得悠遠,“當時秦王死了,晉王也死了,朕成了最年長的皇子。父皇突然召朕回應天,你們說,會是為了什麼?”
朱高熾遲疑道:“可能是……託付後事?”
“或者,”朱瞻基接著說,“可能是要傳位給您?”
朱棣笑了:“朕當時也是這麼想的。父皇年事已高,病重不起,而皇太孫……太年輕,太柔弱。朝中無大將,藩王卻勢大。這種局麵,父皇會放心嗎?”
他頓了頓:“所以朕在想,也許父皇最後想通了。也許父皇覺得,與其把江山交給一個柔弱的孫子,不如交給一個成年的兒子。而這個兒子,就是朕。”
“所以您拚命往應天趕,”朱高熾說,“是怕錯過機會?”
“是。”朱棣點頭,“如果父皇真的要傳位給朕,那朕必須在他駕崩前趕到應天。否則,一旦父皇駕崩,遺詔公佈,一切都晚了。”
他望向夜空,彷彿又看到了二十四年前那條從北平到應天的官道,看到了那個在馬上日夜兼程的燕王。
“朕當時想,”朱棣的聲音很輕,“去應天,最多是被父皇賜死——如果父皇召朕回去是為了除掉這個威脅的話。但也可能是皇位。用一條命,賭一個皇位,值不值?”
“您覺得值。”朱瞻基說。
“對,朕覺得值。”朱棣眼中閃過一絲當年的瘋狂,“所以朕賭了。朕拚命跑,白天跑,晚上跑,跑死了三匹馬。朕要趕在父皇咽氣前,趕到他麵前。”
畫麵中,已經快四十歲的朱棣確實在拚命。他的臉上滿是塵土,眼中是血絲,但那種急切、那種渴望,幾乎要從天幕中溢位來。
各時空的人們看著這一幕,心中都明白:這個燕王,確實在期待著什麼。而且他期待的,很可能是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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