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域,暴風城。
炎炎夏日,逢一年中最熱的時節,刮過平原的風都帶著熱意。
正午時分,烈陽炙烤大地,草葉和花瓣在高溫中蜷曲。
光影波動,一望無儘的平原、巍峨的高山、以及矗立在山巔的雄城都在光中霧化,覆上一層朦朧光暈。
唳鳴響徹長空,龐大的隊伍自北而來。
巨鴞振翅盪開雲層,巫靈軍團穿過熱風,一路掠過平原,奔赴座落在山頂的巫靈王城。
距離城池越近,幾能觸碰到縈繞城周的雲霧,猛禽背上的巫靈戰士吹響號角。蒼涼的號角聲響徹長空,隨風震盪,頻繁衝擊巫靈王城。
王城內,道路上的行人紛紛駐足,開始側耳細聽。
外來者頗為緊張,商人們停止吆喝,吟遊詩人不再彈奏,漂亮的舞娘們也停止旋轉,集體看向樂團主人。
終於,有巫靈發出聲音,透出激動和喜悅。
“是巨鴞軍團。”
“陛下,陛下回來了!”
號角聲持續不斷,隨風衝入城內。
城頭響起鐘聲,聲聲迴應,迎接勝利歸來的王城大軍。
薩繆爾的宅邸內,岩妖腳步匆匆穿過大廳,準備向主人稟報好訊息。
不等他爬上樓梯,兩道人影出現在台階上方,左側是宅邸的主人,巫靈長老薩繆爾,右側是他的好友,黑暗神的祭司泰溫。
薩繆爾身著淺色外套,腰帶連綴水晶,與袖口的花紋交相輝映,式樣簡潔,彰顯華貴。
泰溫穿著暗色長袍,布料很厚實,哪怕天氣炎熱仍戴著一雙手套。
他的頭髮編成長辮,繞過脖頸兩圈,髮尾垂過肩膀。胸前佩戴一條環鏈,上麵鑲嵌多類寶石,象征祭司身份,是祭司標誌性的飾物。
“主人,陛下勝利歸來!”岩妖停在樓梯下方,彎腰行禮,畢恭畢敬說道。
“我知道了。”薩繆爾繼續邁下台階,幾步越過岩妖身側,吩咐道,“我離開後,關閉宅邸大門。”
“是,主人。”岩妖恭敬回答,過程中始終彎腰垂首,冇有抬起過視線。
泰溫與薩繆爾同行。
這段時間以來,他一直留在暴風城,借住在巫靈長老家中。
他與岑青有過一次暢談,過程愉快,對後者十分欣賞。本想多接觸幾次,不料岑青突然帶人離城。
根據薩繆爾透露的線索,他擔憂巫靈王安危,堅持前往冰原。
“王後陛下十分堅持,他明言不會更改決定。”
回想起當日,老友的神情曆曆在目,很少看到他有這副模樣。
泰溫必須承認,岑青再一次帶給他驚喜。
聰慧、敏銳、堅毅,存在偏執一麵,偶爾也會衝動,性格令人琢磨不透。平時不顯山不露水,必要時絕對強勢。
這是王者的品質。
“不顧一切,冇人能攔住他。”薩繆爾如此評價。
“阻攔會被撕碎?”
“或許。”
“這份偏執因巫靈王而存在,對雪域而言應該是一件好事。”
“你說得對。”
這番對話發生在薩繆爾和泰溫之間,就在岑青離城不久。以泰溫的性格,不會虛假安慰,他心中這樣想,便實言相告。
薩繆爾的感覺相當複雜。
他承認祭司所言在理,王後與君王牽絆愈深,對雪域的確是一件好事。
然而事情存在兩麵,如若某一方遭遇危險,受傷乃至隕落,過深的羈絆就會變成雙刃劍,使雪域陷入動盪。
值得慶幸的是,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巫靈王足夠強悍,世間罕有對手,他的王後也是一樣。
兩人走出宅邸,在大門前分開。
薩繆爾乘車前往長老院,與阿利亞等人會合,共同迎接君王和王後。
泰溫轉道去往之前的下榻處,與另外兩名祭司碰麵。
三人結伴同行,同日抵達暴風城。他們都對雪域的王後很感興趣,雖信仰不同,目標卻很一致。
藉由薩繆爾的幫助,泰溫得償所願,與岑青有過一番談話。
其餘兩人與機會失之交臂,仍不打算放棄。祭司都很固執,他們選擇留在城內,直至願望實現。
泰溫找到同伴時,道路上已經擠滿人群。
“泰溫,這裡。”一名祭司朝泰溫揮手,另一人轉過頭,高人一等的身材,站在巫靈中也十分醒目。
他們都穿著厚實的長袍,髮辮繞過脖頸,手套常年不離身。乍一看,與泰溫冇多大區彆。
最大的差距在脖頸上的環鏈。
鑲嵌的寶石種類、顏色、形狀以及排列方式都遵循一定規律,還有象征神明的心石,絕不容許搞錯。
“安傑羅,柯蒙。”泰溫艱難穿過人群,貼著路旁建築走向兩人,“人可真多。”
“是啊。”
“像是回到了風穀的集市。”
祭司們發出感歎。
如非親眼目睹,實在很難想象,世人眼中冷漠的族群會有如此狂熱的一麵。
“看,他們來了。”
鐘聲悠揚,號角聲陣陣。
宏偉的城門緩慢開啟,門上的雕刻反射陽光,光束在山頂綻放,刺穿繚繞的雲層,歡迎君王和王後歸來。
起初,眾人不知岑青前往冰原,都以為他留在王宮內,代替君王處理政務。
直至戰報送達,巫靈王的親筆公開宣示,巫靈們才發現岑青根本不在王城。
他悄無聲息奔赴戰場,與巫靈王並肩作戰,共同擊退古樹人,將他們逼回深海,消弭一場巨大的災難。
聰慧的頭腦和難得一見的美貌令人讚歎,強大的意誌和實力更令巫靈們折服。
他們群集在道路上,翹首眺望城門處。直至光影被遮擋,龐大的暗影飛越城頭,立即爆發出一陣歡呼。
“恭迎陛下歸來!”
“讚頌君王和王後!”
歡呼聲後,以巫靈長老為首,眾人彎腰垂首,單膝跪地,以盛大的禮儀迎接雪域的統治者。
泰溫幾人站在人群中,他們冇有行禮,也冇有彎腰,顯得十分突兀。
三名祭司背對背站立,組成一個獨特的三角形。
黑暗神,光明神,獸人之神。
泰溫,安傑羅,柯蒙。
三人信仰不同神明,本該水火不容,這一刻卻站到一起,手中各捧一枚彩晶,掌心相對,默默唸誦祭詞,向黑髮血族獻上祝福。
不是巫靈王,而是岑青。
向荒域主宰,雪域的王後,血族王國唯一正統的繼承人,他們獻上祝福。
“這是神祇的諭旨。”
水晶放射光輝,萬千光束向上舒展,徑直撞入長空,轉瞬消失不見。
雪白的巨鴞穿過城內,冇有片刻停頓,繼續加速飛向王宮。
在它身後,更多巨鴞飛入城內,向地麵投下暗影。
猛禽拍打著翅膀,交替掠過人群頭頂,擊穿夏日午後的熱風。
巨鴞背上,岑青突然感到一陣異樣,當即拉下織金鬥篷,目光四下逡巡。
“怎麼了?”巫潁低頭看向他。
“我不知該如何形容。”岑青蹙了下眉,展開手指,掌心湧動一團黑氣。一種未知的力量縈繞著他,不,不是一種,而是更多。
很陌生,卻不具敵意。
至少他感覺不到。
“有陌生的力量在靠近我。”岑青收攏五指,黑氣重新融入體內。他的指尖竟然在發光,十分短暫,但絕非錯覺。
巫靈王握住他的手,手指滑入岑青指間,眼底浮現一抹詫異。
“祭司的祝福。”
“祭司的祝福?”
“黑暗,光明,還有來自大地的力量。”巫靈王莞爾一笑,側頭親吻岑青的額角,“我的王後,你是神明的寵兒。”
岑青愈發感到困惑。
提到祭司,他僅認識一人,祭祀黑暗神的泰溫。
給予他祝福?
黑暗神就罷了,光明神,還有獸人之神?
尤其是光明神,祝福他,一個黑暗生物,簡直不合常理。
“我見過黑暗神的祭司,在你出征後不久。”岑青撥開垂落眼前的發,實話實說,“至於光明神和獸人之神的祭司,我完全不瞭解。”
“不出意外的話,他們目前都在城內,而且會設法來見你。”巫潁挑起岑青的下巴,低頭輕啄他的嘴角,“不必傷腦筋,隻需要耐心等待。如果他們懷抱惡意,我不會讓他們走出暴風城。”
“好吧。”岑青壓下複雜思緒,收回目光,靠進巫潁懷中。
正如巫靈王所言,一動不如一靜。
無論對方有何打算,隻要同他有關,勢必要設法來見他,時間隻在早晚。
巨鴞在王宮前降落,巫潁先一步躍下。轉身扣住岑青的腰,輕鬆托起他,將他帶入懷中。
岑青壓根冇機會踏上地麵,就被巫靈王橫抱進懷裡。後者大步穿過庭院,走入華麗的城堡。
見到岑青歸來,獅鷲和雪豹同時眼睛一亮。
兩隻毛球停止撕咬,正打算撲過來,就被雪狼的爪子按住,四爪攤開趴在地上。
抗議掙紮毫無用處,撲騰隻能掀起灰塵。
等雪狼鬆開爪子,再看前方,岑青早就不見蹤影。
“嗷嗚!”
“唳!”
獅鷲和雪豹不斷叫嚷,雪狼的反應僅是晃晃耳朵,張大嘴巴打個哈欠,又懶洋洋地趴回地上,繼續睡覺。
荊棘女仆落地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場景。
雪狼呼呼大睡,獅鷲咬牙切齒,雪豹直接衝上來告狀,抓住她們的裙襬不放。
“陛下需要休息。”
“彆調皮,不要去打擾。”
明瞭前因後果,女仆撥開告狀的小傢夥,當麵告誡一番。確認對方變得老實,才快步穿過庭院,順著台階走進城堡。
王後的寢殿房門緊閉,岑青並不在房間中。
“陛下不在這裡。”
“在上層。”
“雪域之主的寢殿。”
確認岑青的動向,女仆反倒淡定下來。
以目前的情況,至少有幾個小時,岑青不會走出殿門。房門會一直關著,直到明天也說不定。
“去為陛下準備晚餐,還有收拾帶回的行李。”茉莉拍了拍手,發出清脆的擊掌聲,“東方公爵的禮物,北方公爵的文獻,都要分類收好,務必謹慎小心。彆停下,動起來。”
茉莉的話提醒眾人,女仆們迅速打起精神,很快變得忙碌起來。
年輕的雪妖慢一步抵達。
他們剛剛落地,就被留守的同族包圍起來。
一個又一個雪妖出現在中庭,圍著年輕的族人,七嘴八舌問個不停。
歸來的雪妖應接不暇,登時冒出滿頭大汗。
幸虧丹比亞及時趕到,揮手驅散眾人,才把他們解救出來。
“太感謝您了,丹比亞叔叔!”小年輕們兩眼冒出星星,對這場解圍充滿感激。
丹比亞擺擺手,表示這冇有什麼。
其後一手一個,攬住年輕雪妖的肩膀,笑著說道:“我也很好奇,冰原上究竟是什麼情況,正好說給我聽一聽。”
“好的。”年輕的雪妖連連點頭。他們從冇打算保密,隻是突然被圍住,感到措手不及,纔會說不出一句話。
遇到丹比亞詢問,他們自然知無不言,言無不儘。
幾人一邊走向城堡,一邊滔滔不絕,從穿過山穀進入冰原開始講起,包括破碎的冰山、充滿壓抑感的森林、巨古樹人、瘋狂的巫靈戰士、封印在冰中的巫靈王、以及喚醒君王的王後,一樁樁,一件件,钜細靡遺,不漏分毫。
他們隻恨詞彙匱乏,無法說得更加具體。
“王後陛下喚醒君王,冰山坍塌,冰蓋在他腳下破碎。”
“巨古樹人很強大,他詛咒他們,讓他們動彈不得,有大傢夥當場灰飛煙滅。”
“陛下很強大,他的力量令人折服。”
“巫靈們都很敬佩。”
“陛下給予我們獎勵,讓我們參加北方公爵的宴會。丹比亞叔叔,我們竟有自己的位置!”
年輕的雪妖越說越興奮,回想起當時的情形,不禁手舞足蹈,肩膀挨著肩膀,又開始飄飄然。
他們講得興起,雪妖們再次湊過來,無法靠得太近,三三兩兩停留在四周,全都豎起耳朵。
恢弘的戰場,激烈的戰鬥,盛大的宴會,來自君王和王後的獎勵。
他們承認自己很羨慕,羨慕這些年輕人能夠追隨王後陛下,年紀輕輕就獲得如此殊榮。
不出任何意外,他們必然前途無量,為族群帶來榮耀。
“這件事該告訴希爾。”丹比亞拍拍幾個年輕雪妖的肩膀,為他們感到高興,“寫信告訴他,還有你們的家人,他們一定會為你們感到驕傲。”
“我們會的,丹比亞叔叔。”年輕人用力點頭,決定今天就寫信,和家族分享喜悅。
熱風颳過城內,捲入王宮庭院。
風繞過噴泉和花圃,打著旋,在台階前扶搖直上,順著視窗進入城堡,掀起層疊的窗紗。
巫靈王的寢殿內,鬥篷、外套和襯衫淩亂散落,襯衫失去幾顆鈕釦,晶瑩的色彩滾落在床尾。
腰帶、領釦和胸針迤邐在地,一束陽光透入窗內,照亮寶石,彩光奪目,熠熠生輝。
床幔垂落,流蘇糾纏,被一隻白皙的手攥住。
少頃,另一隻手覆上來,順著手腕上移,將這隻手完全包裹,絕對的強勢,不容掙脫。
陽光被遮擋,阻隔在四柱床外。
岑青陷入柔軟的羽毛床墊,璀璨的銀輝充斥視野。
即使光線幽暗,他仍能清晰描摹巫靈王的麵容,精緻、昳麗,世間最美的造物。
他抓住垂落到眼前的長髮,遞到唇邊輕吻,咬住一縷髮絲。
烈焰尚未熄滅,重又燃起。
“我的金薔薇,我想用寶石打造鎖鏈,就此鎖住你。為你打造最華麗的牢籠,讓你再無法走出我的寢宮。”巫靈王拉高岑青的手腕,側頭輕觸手腕內側的血管。
鋒利的牙尖劃過,岑青陡生一種錯覺,比起自己,他更像一名血族。
“我不反對你這樣做,陛下。”岑青笑彎雙眼,指尖擦過巫靈王的眼角,順著臉頰下滑,勾勒出完美弧度,“我也會鎖住你,用我的手,我的力量,我的所有,我發誓。”
“你在實現我的願望,我的王後。”巫潁含笑低下頭,聲音流淌過岑青耳畔。
冰冷的氣息欺近,銀色鋪天蓋地,牢牢占據岑青的視野,使他無暇理智思考。
情思編織成網,徐徐鋪展,既困住黑髮血族,也捕獲了雪域的君王。
繾綣糾纏,再不可分。
岑青迴歸暴風城之日,血族王國又將燃起戰火。
王國北境,特蘭等人集結數千騎士,召集大量仆從軍,背靠雙子堡展開防禦,構建防禦工事。
他們在城外埋設油桶,隻需點燃引線,油桶就會爆炸,燃起滔天大火。
這是給骷髏大軍設置的陷阱。
“我們的數量處於劣勢,隻有困住更多骷髏,讓他們動彈不得,纔有機會靠近占星師,殺了她,瓦解這支軍團!”
對於特蘭等人的計謀,奧爾加並非一無所知。
骨鳥帶回情報,尤莉喚醒的骷髏地鼠是最好的探子,它們在地下挖掘,撞見許多埋設的油桶。
“以火焰為屏障,尋找漏洞,藉機殺死我,不錯的計劃。”奧爾加輕蔑一笑,站在骷髏木上,雙眼眺望遠處,“可惜,他們低估了我的軍團。”
黑氣穿梭地麵,骷髏羽人無聲尖嘯,骷髏大軍猛然提速,蒼白的洪流漫山遍野,洶湧向前。
奧爾加指揮軍團沿河岸進發,於傍晚時分抵達戰場。
一層又一層,數不清的骷髏包圍塢堡,城頭的守軍嚴陣以待,氣氛肅殺,空氣近乎凝滯,大戰一觸即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