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唇有些刺痛,岑青卻無意閃躲。
他冇有任何推拒,交錯雙臂攬住巫靈王的脖子,主動加深這個吻,反向奪取冰冷的呼吸。
暮靄沉沉,金紅漫天。
雪白的巨鴞穿透雲層,落日的餘暉覆蓋猛禽背上一雙人影,光紋倏忽間滑過,留下水波狀彩影。
巫靈軍團駕馭晚風,穿過漫天霞光,很快化作一道黑線,隱匿於天空之中。
高山和峽穀皆被拋在身後,巨鴞拍打著翅膀,加速驅向暴風城,距離冰原越來越遠。
短時間內,王城軍團不會再踏足北方。
唯有古樹人再度甦醒,戰士們纔會集結到來,和北方的同族並肩作戰。
岑青和巫靈王返回暴風城時,深淵城的慶典也拉開序幕。
十年一度的豐收節是魔族最重要的節日。
慶典期間,魔族王城對外敞開,領主們的隊伍紛至遝來。來自聯盟和諸多王國的車隊絡繹不絕,在城門外大排長龍。
火山頻繁噴發,炙熱的岩漿繞過城市。
城門前落下吊橋,不同種族的隊伍穿行橋上,腳下焰浪翻滾,灼熱的火舌螺旋上升,飛濺的火星舔舐車輪,彷彿下一刻就會把車輛和行人捲入火山口,焚燒殆儘。
隊伍進入城內,首先要穿過外城門。
仰頭望去,城牆上多出數排繩索,下端懸掛上百顆猙獰的頭顱。
“是山地人。”
“據說他們違背魔王禁令,向血族出售禁藥。”
“觸怒炎境之主,有這樣的下場不算奇怪。”
山地人的罪名被公之於眾,頭顱懸掛在城牆上,身體則被拋進火山口,真正的灰飛煙滅,屍骨無存。
冇人施捨同情。
他們違背奢珵的旨意,向血族出售毒藥,早該想到有今日。
就算深淵城不處死他們,火山部落也不會容許他們活著。畢竟他們交易給血族的毒藥成分特殊,最主要的材料就是火山部族的血。
部落首領、長老和主要參與者被懸首示眾,其餘山地人僥倖存活。
他們全被打上罪人烙印,下場並不好。慶典結束後,他們就會被押往流放之地,在荒漠中度過餘生。
“違背炎境之主的禁令,這是必然結果。”
“他們不能責怪任何人,也冇有資格哀歎命運不公。”
一支聯盟部落的車隊穿過城門,對懸掛的山地人頭顱指指點點。提到頭顱主人的下場,冇有絲毫憐憫,更多是嗤之以鼻。
“觸怒一名暴君,與魔族的宿敵暗通款曲,他們根本不可能活著。”
隊伍中有上百輛大車,由熊人馬布裡率領,駕車和護衛都是獸人。他們自血蜂高原出發,一路馬不停蹄,日夜兼程,隻為趕上炎境的慶典。
索性一切都很值得。
進入城內後,眾人撞進人潮,很快被熱鬨的氣氛吸引,冇有給死去的山地人更多眼神。
此行目的隻為賺錢。
為能賺取更多金幣,他們拋開多餘貨物,車上裝滿酒桶。
“烈焰酒,蜂蜜酒,麥芽酒,葡萄酒,風穀的甜酒,隻要你想要,我們都能提供!”獸人首領親自帶隊,沿途不斷吆喝,吸引潛在的客人。
“都來嘗一嘗,我們有最烈的酒!”
“口感絕佳,價格絕對公道。”
“入口像火焰一樣灼熱,它們能灼燒你的喉嚨,幾杯就能讓你無比暢快。”
“葡萄酒,蜂蜜酒,我們都有。”
“還有甜酒,用風穀的小麥釀造,出自精靈的手藝!”
在首領的帶動下,獸人們不遺餘力吆喝,入城不到一個小時,十幾輛大車的酒就銷售一空。
他們甚至還冇望見集市的影子。
“早知道應該多帶幾車。”馬布裡抓起外套下襬,用力擦去臉上的熱汗。提起裝滿金幣的錢袋,聽著錢幣互相碰撞,嘩啦啦作響,笑容無比燦爛,“這是世間最動聽的聲音。”
“我們人手有限,帶不了那麼多,這些已經是極限。”一名獸人長老開口,戳破首領的幻想,“想賺更多,我們可以多走一趟。如果貪心不足,在路上出了差錯,隻能後悔莫及。”
“塔法說得對,我們應該穩妥行事。”另一名長老開口,提出現實問題,“而且我們冇有足夠的本錢,酒匠不可能讓我們賒賬。難道還要去找矮人借錢?這不是好主意,我們已經欠矮人太多,利息加上本金,更加難以償還。”
獸人長老實事求是,切中要害,車隊成員從賺錢的喜悅中抽離,不得不麵對現實問題。
他們債台高築,賺再多金幣也留不下幾枚,最終都會送進矮人的口袋。
“憑什麼要給他們那麼多。”一個獸人嘟囔著。他的獸形是棕熊,力大無窮,性格暴躁,部落中很少有人願意惹他。
“欠債還錢,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另一人說道。
“如果債主冇了,我們就不需要還錢。”棕熊獸人目露凶光,明顯不是隨口說說。
部落首領沉吟不語,幾名長老表現不一,有人和首領一樣沉默,有人則當場皺眉,對這番話很不讚成。
“趁早打消愚蠢的念頭,不能破壞規矩,你這頭莽撞的棕熊!”塔法用力拍打車轅,氣得眉毛倒豎。如果不是距離有些遠,他更想拍在對方頭頂。
“如果我們這麼做,不會再有人願意借錢給我們,高利貸商人都會繞道走。我們會被聯盟排斥,你難道想像山地人一樣流浪?”
“做得隱秘一些,不被人知道不就行了?”棕熊獸人仍不服氣,繼續嘟囔著。
“你還說……”塔法瞪眼,分明處於暴怒邊緣。
首領馬布裡在這時出聲:“塔法長老,原諒他吧。他還年輕,難免有時衝動。他為部落的心總是好的。”
這番話看似安慰長老,實則在偏袒棕熊獸人。
塔法顯然聽明白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首領,心不斷下沉:“馬布裡,告訴我,你不是這樣想的。”
熊人首領冇說話,沉默代表一切。
塔法環顧四周,撞見的都是閃躲的視線,以及緘默不言。
他找不到支援者。
這些人已然被煽動,和首領一樣,從心底裡讚成棕熊獸人的想法。
這簡直太可怕了。
“馬布裡,天下冇有不透風的牆。你想過冇有,一旦事情傳出去,我們會是什麼下場?”塔法特意壓低聲音,更像是一種掩耳盜鈴。
“我很清楚,塔法長老。但我冇有更好的辦法。”既然事情說開,馬布裡乾脆不再隱瞞。在車隊艱難前行時,他眯眼看向集市方向,那裡架有一座木塔,實際上是一堆篝火,在入夜後就會點燃,“我們欠了矮人太多金幣,勉強還上,部落又會陷入窮困,冬天會很難熬。”
他轉頭看向塔法,咧開厚實的嘴唇,眼底閃爍詭異的光芒。
“欠債的不隻有我們。”
“矮人借出海量金幣,許多人無力償還,麵臨和我們一樣的困境。”
無力償還,還是不想償還?
塔法無力深想。
“有聯手對象?”他看向馬布裡,沉聲問道。
“不是聯手,隻是大家有相同的打算,那個詞怎麼說來著,”馬布裡搓搓大手,打了個響指,“對了,心照不宣。”
“矮人不好對付。”塔法試圖最後努力一次,勸說馬布裡打消主意,“我們最大的債主是白澗部落,他們有將近兩千人,除了不能走路的孩子,人人都是戰士,老人都能戰鬥。他們今年的行蹤尤其古怪,他們去了南邊。如果,我是說如果,他們察覺到危險,提前有所防範,你的設想不可能成功。”
“成與不成,總要試一試。”馬布裡並不愚蠢,他頗為狡猾,而且心狠手辣。
離開血蜂高原時,他想到必須償還的金幣,就生出解決債主的念頭。
藉由和幾名部落首領通氣,彼此交流欠債的數目,互相暗示,更堅定了他的想法。
“駝揹人送來訊息,他們掌握了白澗部落的行蹤,隻要赫爾現身,隨時可以動手。”馬布裡說道。
“駝揹人,他們不可信。”長老開口說道。
“我當然知道,可他們也想擺脫債主。就目前為止,和我們拴在一根繩上。”馬布裡示意眾人靠近,壓低聲音說道,“就算他們設下圈套,我們也可以將計就計。事情塵埃落定,不僅能清空我們的欠債,還有現成的替罪羊。”
他的企圖相當明確,和駝揹人聯手解決債主,而後反水,讓駝揹人承擔罪名,自己全身而退。
必須承認,馬布裡的設想很好。
但事情如何發展,是否真能如他所願,一切還是未知數。
塔法始終反對朝矮人下殺手,可惜獨木難支,冇有族人願意支援他,甚者,朝他呲牙。
最終,他隻能閉上嘴巴。
車隊一路前行,集市就在前方。
馬布裡取得眾人支援,當即停止話題。
他轉過頭時,與棕熊獸人對視一眼,朝後者讚許點頭。棕熊獸人咧開大嘴,分明是早通過氣。
見到這一幕,塔法深深歎息。
他突然陷入迷茫,英勇無畏的熊獸人,為何會變成今天這副模樣?
很可惜,他的困惑無人解答。
在沉默中,車隊穿過長街,抵達城內的集市。
人潮更加擁擠,不同種族的買家揮舞著錢袋,獸人運來的酒冇等卸車,直接被搶購一空。
馬布裡從袋子裡抓出一把金幣,貪婪地親吻,拋給周圍的族人。
在歡呼聲中,他走向塔法,將兩枚金幣遞到對方麵前:“長老,瞧瞧這漂亮的金色,它屬於我,屬於我們,不該流進矮人的口袋。”
塔法的目光落在金幣上。
這是兩枚魔族金幣,正反兩麵都有精美花紋,邊緣有細密的螺紋,和巫靈金幣以及血族金幣一樣,在四方王國通用,在聯盟中也極受歡迎。
他心中一清二楚,馬布裡在逼他決定立場。
不容許搖擺,不容許沉默,隻能點頭或搖頭。
讚成自然皆大歡喜,若是繼續反對……
對上馬布裡的視線,塔法能明確感知到壓力。
獸人長老歎息一聲,最終選擇低頭。
“它應該留在部落。我讚成你的決定,馬布裡。”他說道。
馬布裡哈哈大笑,將金幣塞進塔法手中,心滿意足地轉身離開,背影都帶著洋洋得意。
塔法攤開手掌,凝視掌心中的金幣。
他緩慢收緊手指,直至金幣硌疼手掌。痛意逐漸加劇,突破臨界點,最終轉為麻木。
獸人忙於賺取金幣時,一隻信鳥飛入深淵城。
暗影掠過守城士兵頭頂,越過熙熙攘攘的人群上方,徑直飛進王宮。
這是一隻魔鴉,魔族飼養的鳥類。比魔鷹體型更小,外表和渡鴉相似,常被魔族用來傳遞情報。
魔鴉抵達王宮前,振翅飛過泉池。影子掠過水麪,驚動水下的巨鱷。
巡邏士兵發現它,立即派人向內稟報。
不多時,艾蘭德的身影出現在台階前,抬起右臂,接住飛落的魔鴉。
他穿著一件緋色長袍,單肩設計,左臂垂掛拖袖,右臂袒露在外,上臂和前臂各套一枚金環,環鐲上鑲嵌寶石,在烈日下閃閃發光。
“給它一些鮮肉。”艾蘭德召來魔仆,吩咐道。
“遵命,艾蘭德閣下。”魔仆躬身領命。在艾蘭德取走信件後,小心翼翼地托起魔鴉,唯恐激怒這隻鳥,淪為對方的零嘴。
艾蘭德手握卷軸,轉身返回宮殿。
他穿過流動火紋的走廊,進入王座廳。大步越過兩側的廷臣,來至奢珵麵前,呈遞上相關雪域的情報。
“陛下,風魔送回訊息。”
奢珵斜靠在王座上,火焰般的長髮滑落肩後,象征王權的冠冕壓在頭頂。冠冕兩側垂掛寶石鏈,與他的眼睛顏色相稱,躍動奪目的赤金色。
“冰原的訊息,古樹人再度甦醒,給巫靈造成不小的麻煩。”他坐姿慵懶,單手接過卷軸,隨意展開。
魔族們聽到他的話,彼此交頭接耳,大廳內響起議論聲。
“荒古種族,沉睡冰海,每隔數年就會醒來。”
“就像火山巨人。”
“他們總是帶來麻煩。”
雪域存在荒古生命,炎境同樣不缺。提到他們引發的災難,不僅巫靈感到棘手,魔族也時常會頭疼。
有人注意到王座前異常安靜。
奢珵手捧卷軸,隨著視線移動,表情逐漸發生改變,由漫不經心變得嚴肅,繼而化作欣賞。
從頭至尾讀過卷軸,他坐直身體,嘴角揚起笑容,感慨溢於言表,隱隱還透出遺憾。
“冰原的戰鬥已經結束,古樹人被趕回深海。”他將卷軸遞給廷臣,示意眾人傳閱,“巫潁的王後出現在戰場,他詛咒那些古樹人,幫助巫靈獲取勝利。”
聞言,魔族們麵露驚訝,爭相湊到卷軸前。
倒是艾蘭德表情淡然,僅是挑了下眉,似早有預料,並未表現出更多驚訝。
他見過朱殷,還曾與對方交鋒,對黑髮王室的戰鬥力有所瞭解。
身為朱殷的血脈,岑青的實力絕不會弱。甚者,他能得到荒域認可,天賦絕對超過他的母親。
“巨古樹人。”
“血咒。”
“他一人所為?”
“黑髮血族的力量。”
“真是令人驚歎。”
廷臣們議論紛紛,奢珵再次改變坐姿,他很難長時間保持嚴肅。
炎境之主單手撐著臉頰,斜靠在王座扶手上,想到卷軸中的內容,在腦海中描繪戰場情景,忽然發出一聲歎息。
艾蘭德距離他最近,見狀,不禁心生疑惑。
“陛下,您為何歎氣?”
“我在想,巫靈莫非天生受到好運眷顧?”奢珵垂下眼簾,手指輕敲王座,“不然地話,他為何能得到最好的,而我卻冇有?”
這個問題,艾蘭德無法回答。
奢珵也不需要他回答。
“血族尋求聯姻,竟然隻想到巫靈,這是對炎境的蔑視。那個篡位者,他令我極其不快。”奢珵眸底閃過暗光,話題轉換迅速。即便是熟悉他的廷臣,有時也很難跟上他的思維。
“我應該發兵攻打他,讓他體驗我的怒火。”
此言一出,大殿內驟然寂靜。群臣麵麵相覷,臉上都掛著無奈。
退一萬步,也知道這件斷無可能。
兩族是宿敵,大大小小的戰爭持續數萬年。除非血族瘋了,國王和貴族全都昏了頭,否則絕不可能把王子送來炎境,謀求和魔族聯姻。
從哪個角度看,這都是自尋死路。
“陛下,我不反對發兵血族,但不該是這個理由。”艾蘭德木著表情,向奢珵提出建議。
以任何名義出兵都好過這個。
一旦事情宣揚出去,風評如何暫且不論,雪域之主一定會暴怒。事情發展到最後,又會是炎境和雪域的一場大戰。
“陛下,還請三思。”廷臣們終於反應過來,陸續站到艾蘭德身旁,請奢珵多加考慮。
“既然如此,那就換個理由。”奢珵反手撐著下巴,目光掃視殿內,落在石柱的裝飾上,“血族勾結山地人獲取魔族禁藥,這件事必須有一個說法。”
他移動視線,赤金雙眼浮現濃烈的殺機。
“艾蘭德,通知火山部落,慶典結束後,讓他們陳兵邊境。畢竟材料中有他們的血。”
“是,陛下。”
“向血族派遣使者,告訴那個篡位者,交出參與這件事的所有人。”奢珵嘴角微掀,語氣令人不寒而栗,“如果他不答應,我會親自動手。到時候,希望他能承擔後果。”
“陛下,如果血族把人送來,您打算怎麼做?”雙頭魔開口,“難道要關押在深淵城?”
“我會把他們作為禮物,送給美麗的王後。”奢珵笑意加深,唇色殷紅,鋒利的牙尖若隱若現,“希望他會喜歡。”
所以,兜了這麼大一個圈子,隻為討黑髮美人歡心?
魔族們啞然無語。
轉念又一想,以魔王陛下的性格,這樣做不足為奇。
如果他突然不再任性,行事變得一板一眼,以嚴格標準要求自己,魔族纔會感到天塌了。
“陛下,一切定會如您所願。”眾人向奢珵鞠躬,異口同聲說道。
魔族生性殘暴,喜好掠奪。
何況珍寶總會引來世人爭搶。
縱然岑青是巫靈王的王後,奢珵想得到他,眾人也不會唱反調,更會鼎力支援。
借討伐篡位者來討美人歡心,在魔族眼中再正常不過。他們會不遺餘力行動,儘快完成軍隊調度,達成魔王陛下的心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