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過去許久,房門再度開啟,岑青和巫靈王走出房間。
兩人出現得比預期稍晚,所幸冇錯過宴會時間。
荊棘女仆背對牆壁肅立,在兩人經過時彎腰。對於岑青更換的禮服,以及留在他耳後的紅痕,她們適應良好,已能麵不改色,視而不見。
宴會廳中人聲喧鬨,充溢食物的香氣。
豎琴演奏出優美的旋律,中途加入長笛,透明的音符在燈光下跳躍,輕盈歡快,是為勝利譜寫的曲調。
鹿角人在大廳中穿梭,他們是掛角人的遠親,大多身材高挑,容貌端正。無論男女老幼,頭上都頂著一對鹿角。
他們手中托著巨大的盤子,盤內堆起如山的麪包、烤魚和蔬果。有的扛著酒桶,幾百斤的重量輕若無物。
經過桌前時,鹿角人拔掉桶蓋上的木塞,將美酒注入金色高腳杯,刹那間酒香瀰漫。
岑青和巫潁現身時,與宴眾人皆已入席。
弗蘭等人穿著長袖禮服,式樣華麗,和在王城中彆無二致。
北方眾人的衣服和王城類似,隻是布料更加厚實。拖袖掛在手肘部位,前臂佩戴寶石腕箍,既是裝飾品,也能用作防護,抵擋戰鬥中飛來的箭矢和刀刃,
與宴眾人陸續就坐,岑青和巫潁落座上首,樂聲短暫停止。
巫靈王當衆宣佈,授予參戰眾人獎勵。
軍團上下一視同仁,財富、領土和爵位皆不可或缺。
“雪域的君主從不虧待他的子民。”巫冽率先舉起酒杯,揚聲道,“敬雪域的守護者,偉大的巫靈之王!敬勇敢美麗,與君王並肩作戰的王後!”
“敬君王和王後!”
眾人一同舉杯,祝酒聲響徹大廳,經久不息。
連續三輪祝酒之後,大廳門敞開,鹿角人魚貫走入,四人一組扛起托盤,盤中是分解烹飪的章鯊。
這頭章鯊重達數噸,是北方軍團的戰利品。作為宴會的主菜,經過廚師巧手烹飪,能供應幾百人享用。
主菜送入大廳,盤子陸續放下。盤底撞擊桌麵,發出陣陣鈍響。
最肥美的部分送到君王和王後麵前,其餘分給眾人,擺放到長桌上,供眾人自行取用。
岑青對章鯊的瞭解主要來源於書本,首次見到實物。雖然已經分解,仍能大致構想出外形,簡直像兩個物種拚接而成,比圖畫更加誇張。
“冰海中的異獸種群龐大,而且相當神秘,至今冇人能搞清數量。”雪妖瞅準機會,搜刮腦子裡傳承的知識,希望能讓岑青滿意,“除非它們自己浮上來,就像這些章鯊,總喜歡和古樹人一起行動,給雪域製造麻煩。”
岑青一邊聽著,一邊拿起小刀,從盤子裡切下一塊肉,送入口中咀嚼。
肉質差強人意,不能說難吃,隻能說和好吃不沾邊,嚼起來類似橡膠輪胎,多種香料也壓不下腥鹹。他很難理解,會有人喜歡吃這種東西。
嚥下嘴裡的烤肉,岑青放下小刀,端起高腳杯飲下一大口,用甜酒沖淡嘴裡的味道。鹹到發苦,他絕不想再吃第二口。
“不喜歡?”巫潁側頭看向岑青,詢問道。
“太鹹,我的確不喜歡。”岑青實話實說。
巫潁點頭表示理解,朝仆人示意,更換岑青麵前的盤子。
和精緻的外表不同,巫靈大多對食物不太挑剔。他們是天生的戰士,愛好四處征戰,在行軍途中,生食也照吃不誤。
北方巫靈習慣惡劣的冰原氣候,加上大部分時間處於戰爭狀態,對食物的傾向更加單一。他們注重量大吃飽,調味和口感壓根不重要。隻要不是難以下嚥,他們都能吃進肚子裡。
好在北方的酒很不錯,尤其是甜酒,裡麵新增異獸血,口感更為醇冽,與王城的酒不相上下。
岑青對食物失去興趣,一口接一口啜飲甜酒。視線環顧大廳,想起之前的戰鬥,好奇問道:“古樹人,他們應該不是海洋種族。為何能適應海底環境?”
“他們在歲月中進化,讓自己能適應深海。”巫潁也停止進餐,他靠向椅背,搖晃著高腳杯。在岑青看過來時,回答他的問題,“數萬年前,冰原變遷,大片森林被海水淹冇。古樹人沉入海底,有的死亡,有的自行進化,變得適應環境。”
“他們不需要種子,將樹根紮入海底,分出枝杈和根鬚就能在海中繁衍。”巫冽中途加入話題,他向巫靈王舉杯,繼而對岑青說道,“王後陛下若對他們感興趣,我的城堡中保留許多文獻,您可以翻閱。”
“文獻?”
“主要是戰爭記錄,由曆代公爵身邊的書記官執筆。關於古樹人的記載相當多。”巫冽說道。
“他們經常出現?”岑青繼續問道。
“冇錯,他們存在的時間太久,天曉得海裡有多少。每次成群結隊現身,都會帶來不小的麻煩,讓我們相當頭疼。”藉著酒勁,巫冽大吐苦水,話中半真半假,略有些誇張,卻不算太過。
“我理解。”岑青換位思考,如果他身處巫冽的位置,應該也會感到頭疼。
“彆在意他的抱怨,事實上,他樂在其中。”巫潁放下酒杯,單手扳過岑青的下巴,不希望他將更多注意力放在巫冽身上,“巫靈愛好戰鬥,如果古樹人和異獸銷聲匿跡,他纔會感到無聊。”
岑青愕然眨眼,還冇來得及開口,身側就傳來巫冽的笑聲。
北方公爵笑著舉起酒杯,向巫靈王敬酒:“偉大的雪域主宰,我的血脈兄弟,您無比強大,更深諳人心。”
巫靈王看向他,敏銳察覺到巫冽態度中的不同。
“敬今夜的盛宴。”他重新端起高腳杯,迴應巫冽。隨即將酒杯遞到嘴邊,仰頭一飲而儘。
距離三人不遠,弗蘭將這一幕儘收眼底。
他端起酒杯輕啜一口,用肩膀輕撞戈雅,低聲道:“王國的北疆安全無虞。”
“王國疆域一直穩固。”戈雅切下一塊烤肉,反握匕首紮在盤子裡。
弗蘭的視線落在匕首上,不禁挑了下眉:“炎魔的匕首,你用它切肉?”
“很鋒利,用起來比較順手。”戈雅嚥下嘴裡的烤肉,握住刀柄,又利落切割下一條,證明這把匕首的確很好用。
“如果炎魔知道,不知會做何感想。”弗蘭飲下一口酒,語帶玩味。
“這是我的戰利品,我能決定如何用它。”戈雅繼續切割烤肉,他今夜的胃口似乎格外好,“如果他不滿意,大可以設法贏回去,如果能做到的話。”
“我想這個機會不大。”弗蘭如此評價。
戈雅微微一笑,向弗蘭舉杯,讚成他的回答。
繼主菜之後,鹿角人又送上多份菜肴。
食材主要取自冰海,以魚類和貝類居多。烹飪方式簡單,傾向原汁原味,和主菜不同,吃起來相當不錯。
還有幾種螃蟹,拆出的蟹肉堆滿銀盤,如同晶瑩的雪山。
以蟹腳的長度和粗細推斷,最小的也有磨盤大,頂格能長到多大,料理它們的廚師也無法斷言。
這些菜肴送上,登時彌補主菜的不足。
城堡內的廚師用行動證明,即使巫靈不挑,他們也能做出美味佳肴。至於主菜,象征意義更勝於味道。
宴會中途,有巫靈演奏豎琴,吹奏長笛。
他們是天生的戰士,在戰場上所向披靡,令敵人聞風喪膽。走下戰場後,他們又變得溫文爾雅,多纔多藝,美貌與風穀的精靈齊名。
北方巫靈天性豪邁,演奏的曲調也格外歡快。
岑青單手撐著下巴,漸漸聽得入神,腦海中浮想聯翩。
他想起王城的某個長夜,巫靈王懷抱豎琴,在月光下彈奏出動人的曲調。銀輝迷離他的雙眼,恍如望見星辰。
“你在想什麼,我的金薔薇?”
清澈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岑青倏然間回神,這才發現笛聲已經結束,吹奏的巫靈行禮後退下。
大廳內出現幾名侏儒,他們穿著短外套和尖頭鞋,擺出滑稽的姿態,麵對麵拋擲綵球,用雜耍和笑話取悅眾人。
“冰原也有侏儒?”岑青驚訝說道。
“他們數量眾多,分佈在王國各地。”巫潁握住岑青的右手,遞到唇邊輕吻,“你還冇回答我的問題,你剛剛在想什麼,我的王後。”
冰冷的氣息拂過手背,岑青下意識握了握手指,卻冇試圖抽回自己的手。
對上銀色的眸子,他燦然一笑,傾身靠近,在巫靈王耳邊呢喃:“陛下,我在想你彈奏豎琴,為我唱情歌的夜晚。”
巫潁側頭凝視他,單手扣住他的下巴,指尖輕觸他的嘴角:“隻要你想,我隨時可以再為你演奏。”
“我當然想。”岑青反握住巫潁的手,從自己的手指上取下權戒,套入巫潁的食指,緩慢釋放笑容,“不過比起琴聲,我更希望你能早日迴歸王城,收回所有政務。”
話題轉換太快,柔情蜜意陡然被政務取代,巫潁不禁揚起眉尾:“你希望擺脫攝政?”
“是的,越快越好。”
“為什麼?”
岑青冇有正麵回答,而是凝視巫潁,抓住他的一縷頭髮:“我以為你知道。”
“很抱歉。”巫靈王顯然明白,歉意說道,“我不該讓你承擔如此重負。”
“事實上,情況可以改變。”話題既然到這裡,岑青索性將自己的想法和盤托出,“陛下,我認為宮廷和地方的權責劃分一塌糊塗,有些事地方可以處理,卻一股腦堆入王城,無疑是在浪費時間和精力。僅僅幾天時間,我就忙得煩躁。所有事堆在你的案頭,過於冗繁,這完全不合理。”
“你關心我,為我著想,我很高興。”巫潁托起岑青的下巴,側頭親吻他的臉頰,“這其中關係到許多,回到王城後,我會同你解釋。若想改變現狀,事情需要慢慢來。”
聽出他的弦外之音,岑青思量片刻,放棄追根究底。
他隻是提出建議,是否采納,具體如何施行,還需要巫靈王把控和掌握。
午夜過後,狂風席捲而至,城堡中的盛宴即將告一段落。
巫靈王和岑青率先離席,其餘人也陸續散去。
待到巫靈全部離場,大廳內驟然寂靜,桌麵堆疊著餐盤酒杯,地上有散落的骨頭和魚刺。
鹿角人走入大廳,他們身後跟著一群小狼。
狼崽們歡快地爬上長椅,跳上餐桌,咬走已經變涼的肉類。
它們個頭不大,胃口卻大得驚人。吃得足夠多,才能長得更加強壯,有朝一日成為巫靈戰士的夥伴,像它們的父母一樣,在戰場上縱橫馳騁。
等狼崽們吃飽喝足,鹿角人纔開始清理大廳。
他們摞起餐具送回廚房,有序搬運桌椅和酒桶,並排清掃地麵,彼此分工明確,動作乾脆利落。
不到一個小時,宴會廳就改換模樣,地麵清掃乾淨,磚縫不留殘灰,看上去光潔如新。
幾名鹿角人登上梯子,推開高處的窄窗。
夜風流入室內,在大廳內迴旋,帶走殘存的酒味,僅留下冰雪的氣息。
城堡之下,七座要塞中,今夜同樣溢散酒香。
古樹人被擊退,幾日迴歸深海,異獸也不敢造次。
戰士們可以放鬆整夜。
他們彈奏樂器,彼此把酒言歡,歡快的樂聲迴盪在夜空下,穿透寒冷的夜風,直至黎明。
翌日,太陽躍出地平線,晨光照耀冰山之巔。
號角聲響起,王城大軍即將開拔,攜一場大勝返回暴風城。
冰原上的危機解除,古樹人退入深海,勝利的喜訊先行送出,王國上下很快就能得知訊息。
信件由巫靈王親自執筆,重點提及岑青出現在戰場,對戰爭起到關鍵重用。文字冇有誇張,實事求是,仍足以震撼眾人。
巫冽率麾下軍團長走出城堡,禮送君王和王後。
兩人現身時,巫靈王未見異樣,岑青則有些昏昏欲睡,每一步都在強撐。
他幾乎整夜冇睡。
隻能說自作孽不可活,撩撥得太過,就算是開口求饒,巫靈王也冇有停下。
天亮時,他仍被扣住手腕,情急之下,一口咬住巫靈王的脖子。
結果……
不提也罷。
這是一個無比慘痛的教訓。
“恭送陛下。”
巫冽率眾人鞠躬。
他們換下昨夜的禮服,集體穿戴甲冑,以示堅守職責,誓將捍衛雪域北疆。
巫潁牽引岑青登上巨鴞,臨行之際,視線環顧眾人,最終落在巫冽身上:“冰原交給你,北方公爵。”
“遵命,陛下。”明白這句話的深意,巫冽再次鞠躬,其後挺直脊背,揚聲說道,“我以巫靈的榮耀起誓,捍衛北疆,不負責任!”
“你的誓言鐫刻大地,王國的柱石,我的兄弟。”巫潁展開右手,點點星輝浮現,化作光帶縈繞在兩人之間,見證北方公爵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