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光芒消失,巨鴞振翅起飛,乘風滑向天空。
巫靈大軍自冰山開拔,魚貫行出冰石堡和七座要塞,旗幟飛揚,穿透凜冽的寒風,直指王城方向。
岑青靠在巫靈王懷中,連打幾個哈欠。
睏意侵襲,眼皮頻繁打架,他索性不再堅持,拉過巫靈王的手臂環過腰間,側身埋入冰冷的懷抱,聲音模糊:“陛下,我要睡一會。”
從夢中示警到飛向冰原,再到擊退古樹人,迫使他們退入深海,他一直神經緊繃,睡眠時間少之又少。
如今戰鬥結束,重歸王城,他終於放下心來,疲憊感瞬間湧上。
他需要補眠。
半夢半醒中,岑青感到一陣細微的顛簸。
巫靈王改變站立的姿勢,坐到巨鴞背上。岑青則被橫抱在懷中,裹進華麗的鬥篷。
陽光被隔絕,寒風無法再觸及半分。
他被嚴密保護起來,在雪域之主懷中,隻有靜謐和安穩。
“你屬於我,我的王後。”
呢喃流入耳中,冰冷的氣息拂過眉心,遲遲縈繞不去。
岑青冇有睜開雙眼,他放鬆地靠向巫靈王,雙臂環住他,聲音中猶帶著睏意:“我屬於你,陛下,全身心都是。現在請你保持安靜,我要睡覺。”
“遵命,我的王後陛下。”巫靈王發出一陣輕笑,手指擦過岑青的下巴,低頭吻上他的嘴角。
他收緊手臂,良久凝視岑青,目光專注而狂熱。
漫長的生命中,他首次生出如此激烈的渴望,擁住懷中的人,即是擁有世間獨一無二的珍寶,隻想牢牢攥緊,再不會放手。
結束冰原戰鬥,成功驅逐古樹人,巫靈大軍穿越廣袤平原,浩浩蕩蕩返回王城。
彼時,血族王國危機四起,各方矛盾愈演愈烈,幾乎人人自危。
金岩城上空籠罩陰霾,衝突流血和暗殺事件不斷。
戈羅德下達嚴令,巡邏隊一次又一次揮起刀鋒,將罪人的頭顱掛上城牆,屍體示眾,意圖威懾眾人。可惜收效不大,情況冇有任何好轉,反而變得更加糟糕。
貴族們各懷心思,尤其是地方領主,接到征召令都是能拖就拖,催得急了就向國王哭窮,出工不出力,使戈羅德鞏固邊境的計劃落空。
戈羅德火冒三丈,卻無計可施。
他不可能懲治所有貴族,九成以上的人都在反對,他幾乎是被架在火上,權威搖搖欲墜。
三番五次下來,更多人窺見王權不穩的苗頭,開始對國王的命令陽奉陰違,逐漸失去對金岩城的敬畏。
王國北境狼煙四起,戰火始終不曾熄滅。
隻不過,這次角色轉換,王城軍團由進攻一方改為防守,一夜之間,由獵人淪為獵物。
在奧爾加的指揮下,骷髏軍團橫掃數座塢堡,清空裡麵的王城貴族和騎士,奪取被占領的土地,隊伍也進一步壯大。
每次戰鬥結束,艾爾伍德等人都會搜尋塢堡外圍,尋找自己的殘部。儘管知道希望渺茫,他們仍要勉力一試。
“也許他們隻是躲起來了。”
“農場、馬廄、鐵匠作坊、偏僻的農莊,總有藏身的地方。”
“焚燒過的殘塔,下麵有地窖。”
“還有樹林。”
他們仔細搜尋,不放過任何線索,始終一無所獲。
失望一次又一次降臨,甚者,更糟糕的情況出現,毫無預兆衝擊他們的理智和情感。
他們發現了亂葬坑。
又攻占一座塢堡,看到破土而出的骷髏,望見他們斷裂的四肢,認出他們殘破的鎧甲和武器,幾人雙眼血紅。
“他們戰鬥到最後。”
“他們是守護北境的戰士,王城那些人,那些可恥的傢夥,怎麼敢這樣對待他們?!”
這些骷髏被胡亂堆埋,身上存在大量齒痕。從痕跡判斷,僅少量源於食腐鳥,更多來自拉車的異獸。
他們不僅背刺邊境眾人,還羞辱亡者的屍骸。
目睹此情此景,艾爾伍德等人勃然大怒,雙目充血。奧爾加母女雖無法感同身受,也對王城貴族的行為極端鄙夷。
“無恥卑劣的行徑,必當用鮮血和生命償還!”
奧爾加抬起手臂,掌心湧動大團黑氣。
骷髏木邁開大步,腳步聲震顫大地。
骷髏羽人直衝長空,無聲尖嘯,能量水波狀震盪。
骷髏大軍浩蕩前行,彙成灰白色的洪流,催垮周遭一切,沿著邊境線碾壓而去。
傍晚時分,骷髏大軍抵達河邊堡。
這座塢堡由幾家貴族共同興建,地勢險要,把守通往王國腹地的要道,與布葉特的領地並稱,是北境數一數二的堅固堡壘。
現如今,塢堡易主,三支王城軍隊駐紮在河邊堡。
率領軍隊的貴族絕非酒囊飯袋,其中一人十分驍勇善戰,並且直覺敏銳,對戰機把握準確。屢次出擊,殲滅大批亂軍,率領麾下斬獲大量戰功。
然而,他們這次的對手不是亂軍,而是占星師和陷入暴怒的邊境貴族。
一場惡戰,註定無人生還。
暮色-降臨時,蒼白的洪流洶湧而至,將塢堡團團包圍。
“進攻!”不給敵人喘息之機,奧爾加果斷下達進攻命令。
骷髏木出現在城下,恐怖的黑氣蛛網狀擴散,穿插在骷髏隊伍中,點亮骷髏身上的印記。
冇有號角,也冇有戰鼓,骷髏羽人飛上天空,偵查城內防禦,大軍潮水般分開,骷髏獸人扛著巨木出現,邁開大步衝向城門。
“他們要撞門!”
“滾木!”
“石頭!”
“火油,投石器!”
為鼓舞士氣,城頭豎起戰旗,交叉的雙手劍,飛翔的雄鷹,長有獠牙的麝,三麵不同的旗幟出現在火光下,金屬打造的旗杆在夜色下發亮,簡直像活靶子,昭示指揮中樞就在此處。
“一群蠢貨。”艾爾伍德騎在馬上,仰望城頭,發出一聲嗤笑。
亞倫策馬走近,馬鞭遙指城頭,諷刺道:“大概是為鼓舞士氣,可惜冇什麼效果。瞧瞧,他們像一群無頭蒼蠅。”
英諾森沉吟片刻,想到另一種可能,沉聲道:“它們太醒目了,像是故意要讓我們看到。”
“什麼?”艾爾伍德和亞倫同時看過來,表情發生變化,“你是說,這其中有詐?”
“你們的想法是基於他們留在城內,親自指揮軍隊迎戰。如果他們無意死守,而是作態吸引視線,讓我們誤以為他們還在城內,自己則趁機逃走。”英諾森頓了頓,大手握緊韁繩,護甲貼合手背,環扣狀的鎖片互相摩擦,發出一陣聲響,“你們認為,有冇有這種可能?”
艾爾伍德和亞倫對視一眼,必須承認,英諾森的猜測極有可能成為現實。
“據我所知,率領軍隊的幾人中,有一人是特蘭伯爵。他早年戰功彪炳,極其驍勇,他不會做出臨陣脫逃的行為。”亞倫說道。
英諾森眺望城頭,視線鎖定飄揚的戰旗,口中道:“你也說了,那是早年。”
戈羅德篡權奪位,身邊簇擁著陰謀家和諂媚小人。
銳意進取不會換來財富和官職,巧言令色討得國王歡心,哪怕屍位素餐,地位照樣節節拔高。
既然投向戈羅德,再言正直就是笑話,多數人會選擇同流合汙。
哪怕是裝樣子,做戲的時間長了,意誌也會消磨,猶如陷入泥沼,無法脫身,再難區分真假。
“我們需要做兩手準備。”艾爾伍德說道。
“我同意。”
“我也是。”
三人達成一致,立即將猜測告知奧爾加。
占星師召喚出更多骷髏,從天空和地麪包圍塢堡,確保從這一秒開始,一隻蒼蠅都飛不出去。
“要麼戰死,要麼自儘。”
“即使他們跑掉,也休想帶走騎士。”
幾人達成共識,不留俘虜。
為今後考量,他們要最大程度削弱對手,剪除戈羅德的有生力量。
“占據塢堡之人,手上染滿袍澤之血,他們一個也不無辜!”回想起之前的經曆,英諾森凶狠咬牙。
他背後展開雙翼,離開戰馬飛上天空。
仇恨的雙眼緊盯城頭,他果斷開弓,一箭射落金色旗杆,正是特蘭伯爵的戰旗。
“他要大開殺戒。”亞倫如此評價。
“殺戮之弓,那些人該得的。”艾爾伍德嗤笑一聲,隨即策馬前衝,率領骷髏騎士衝向城門。
“等等我!”亞倫不再停留,快速揚鞭跟上。
馬蹄踏碎大地,兵鋒直指城下。
轟隆!
骷髏獸人連續撞擊城門,木頭與銅門碰撞,前端爆裂開,霎時間碎屑飛濺。
城門持續搖晃,門扉震盪,塵土簌簌灑落。
門閂自中心斷裂,門後的絞盤被帶動,開始反向旋轉。鎖鏈自行拖拽,沉重的閘門緩慢升起,鋒利的尖刺離開地麵,塢堡不再設防,王城騎士變得岌岌可危。
如果特蘭等人在城內,此時該親臨陣前指揮,或是率領騎兵衝鋒,設法摧毀撞門的骷髏。
然而他們冇有。
直至閘門完全吊起,城門洞開,骷髏大軍衝入塢堡,貴族們依舊不見蹤影。
意識到自己被拋棄,王城騎士喪失戰鬥意誌,淪為一團散沙,仆從軍更是一觸即潰。
本該固若金湯的河邊堡,北境最堅固的要塞之一,不到兩個小時就被攻破,輕易得如同兒戲。
“你說得冇錯,英諾森,他們果真逃了。”艾爾伍德登上城頭,拔掉殘存的戰旗,輕蔑地踩在腳下,“失去榮耀和鬥誌,他們愧對血族之名。”
“拿下這裡,前麵就是紅石河。再向前,就能打開深入王國的通道。”亞倫背對垛牆,眺望流淌在暗夜下的長河,“事情進展比想象中順利。”
“我竟被這樣的傢夥算計。”艾爾伍德沉聲道。
他們遭遇王城貴族背刺,失去家族領地,眼睜睜看著同伴死去,自己隻能亡命。縱然拿回一切,這樣的經曆也會成為畢生恥辱。
“奧裡金,諾奈,亞南德,他們就是死在這樣一群卑劣的小人手裡!”
回想起種種經曆,三人出離憤怒,恨意被點燃,毀滅和殺戮的烈火充斥胸腔。
他們定要手刃仇敵,不管對方逃到哪裡,即使是天涯海角。
砍斷王城在邊境所有爪牙,搗碎卑劣之人的心臟,把他們的頭砍下來,懸掛在旗杆上。
“必須血債血償!”
振翅聲在頭頂響起,三人仰頭望去,是奧爾加派來的骷髏羽人。
骷髏無法說出完整的語句,隻能機械地開合下頜,手指骷髏木的方向,向三人傳遞訊息。
“繼續進攻。”
他們讀懂了奧爾加的意圖。
“計劃比預期順利,我們能拿下更多土地。可以稟報陛下,讓陛下得知這個好訊息。”奧爾加在骷髏木上揚聲,對三人說道。
三人皆無異議。
“我來寫戰報。”
“陛下應該會很高興。”
艾爾伍德執筆,在硝煙未散的城頭寫成書信,交給占星師送出。
“去吧。”
奧爾加放飛骨鳥,一道黑影振翅升空,很快消失在夜色下。
骷髏大軍再度出發。
連戰連捷,他們不會停下進攻腳步。
占星師和邊境貴族改變計劃,勢必要在更短的時間內拿下更多塢堡,徹底打開通向金岩城的道路。
“我有預感,逃走的人冇有返回王城。他們在積聚力量反撲。接下來,我們會遭遇挑戰。”尤莉坐在樹枝上,手中拿著一片樹葉,聲音很輕。經曆多場血腥的戰鬥,她在迅速蛻變,氣質愈發接近母親。
“懦夫垂死前的掙紮,不過是落日餘暉。”奧爾加看向女兒,嘴角上揚。她的瞳孔浮現暗光,充滿嗜血意味,“當然,我們需要謹慎應對,提防意外發生。然後徹底碾碎他們,用他們的血寫成戰報,呈送給我們的主人。”
“我明白了,母親。”尤莉仰起頭,微笑說道。
少女的笑顏甜美純淨,手中的樹葉爬上裂紋。遇風吹過,葉片支離破碎,化作齏粉滑落她的指間。
骨鳥振翅北飛,深入廣闊的雪域。
骷髏大軍繼續在北境擴張,距離目標戰場越來越近。
正如尤莉的預言,特蘭等人逃離河邊堡後,冇有奔向金岩城,也未逃回自己的領地,而是聚集起來,準備向大軍進行反撲。
“我們去雙子堡。”特蘭說道。
年輕時,他曾在那裡阻擊來犯的獸人聯軍。該處地勢獨特,漲水時淤積泥漿,城牆下堆滿濕泥,利用得當,應該能阻擋骷髏大軍。
對他的提議,個彆人心生遲疑:“他們有占星師,我們很可能會死。”
“就這樣回去,國王不會放過我們,我們一樣會死。”特蘭猛一拽韁繩,態度無比強硬,“還有那些被放棄的騎士,他們有家人,身後有家族,事情一旦傳出去,我們註定名聲掃地。”
反對的人沉默了。
“骷髏的確難纏,卻有致命的弱點,隻要殺死占星師,這支軍團就會土崩瓦解。”特蘭伯爵一邊說,一遍環顧眾人,他清楚告知在場貴族,奪命的鐮刀正在逼近,他們冇有退路,不想死就必須戰鬥。
“我們逃走一次,無法逃走第二次。”
“羅伊有最強的弓箭手,和他聯手殺死占星師,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貴族們交頭商議,終於達成一致,要麼生,要麼死,冇有第三條路可選。
他們必須聯合起來,爭取唯一活命的機會。
“雙子堡,那裡將是我們最終的戰場。”
隊伍找準方向,在夜色中馳騁。
懷揣著最終一搏的念頭,特蘭等人倍速疾行,馬蹄聲迅如奔雷,向雙子堡飛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