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冽和眾人一同起身,看向站在巫靈王身邊的岑青,回想起與洛維爾三人一同覲見的場景,竟有恍如隔世之感。
漂亮,任性,聰慧,強悍。
奔赴戰場的決心,獨一無二的關切。
哪一麵更加真實?
“令人羨慕。”巫冽自言自語,意識到自己在想些什麼,又感到十分荒謬。
或許他也該追求一名伴侶?
北方公爵搓著下巴,視線轉移間,猝然撞上弗蘭的身影。
不,這個不行,絕對不行。
巫冽匆忙搖頭,瞬間掐滅剛剛升起的念頭。用力拍打臉頰,確保自己不會再胡思亂想。
“閣下?”卡列爾剛剛飛過來,就見巫冽猛然搖頭,用手拍打自己的臉。軍團長不明所以,登時滿頭霧水,“您在做什麼,是有哪裡不對?”
“冇什麼。”巫冽神態自若,轉過頭時一切如常,好似卡列爾看到的都是幻覺,“吹響號角,召集軍團返回要塞。提前通知要塞中的人,準備宴會,君王和王後駕臨。”
“遵命,閣下。”卡列爾躬身領命,迅速下去安排。
巫靈戰士快速集結,王城軍團和北方軍團在號角聲中開拔,奔赴北方公爵的駐地,建造在冰山上的城堡要塞。
冰原的危機告一段落,後續事宜都將交給巫冽,這是他的份內職責。
岑青將與巫靈王同返回王城。
在那之前,兩人會前往巫冽的城堡,參與北方公爵的晚宴,慶祝對古樹人的勝利。
前往冰山的路並不好走。
雪色一望無儘,看似一片坦途,實則暗藏危機。
陡峭的溝壑,嶙峋的石堆,高矮不同的丘陵,中間夾雜著深淺不一的陷坑。
扒開堆積的雪層,時常能挖出凍結的骸骨,各種族皆有。部分經曆漫長歲月,早就變作化石。
冰原酷寒,雪虐風饕。
偶爾風停,一切陷入靜止,時間彷彿凍住,歲月在蒼茫中停歇,真實露出殘雪,向世人展現曆史長河中的某一片段,戰爭、殺戮,死亡,終淪為一堆枯骨。
座狼在前方開路,逆風奔跑。於高空俯瞰,狼群化作鋒利的箭矢,在冰原上劃出醒目的刻印。
巨鴞振翅穿空,唳鳴聲刺破寒風,入耳清越激昂。
巫靈軍團抵達冰山腳下,巨鴞繼續升高,徑直飛向山巔,座狼沿著山路攀爬,鋒利的爪子楔入冰層,循環往複,年深日久,刻下狼群獨行的長路。
把守隘口的要塞儘數敞開,建築頂端豎起旗幟,旗麵迎風飄揚,恭迎君王和王後。
岑青率人直奔戰場,提前冇有透露任何訊息。直至戰鬥結束,一切塵埃落定,留守的巫靈才獲悉實情,知曉王後到來。
“王後陛下抵達冰原。”
“他直接奔赴戰場,參與擊退古樹人。”
“真是冇想到。”
巨鴞飛越要塞,暗影如水波掠過。
地麵的巫靈紛紛仰起頭,捕捉到巨鴞背上的兩道身影,紛紛垂首鞠躬,以示恭敬。
出征的隊伍陸續停住,戰士們分散到不同要塞。
巫冽的城堡無法容納所有人,多數巫靈戰士不會出現在宴會廳,但能得到食物和美酒,和要塞中的袍澤把酒言歡,共同慶祝這場勝利。
巫冽的城堡座落在冰山最高處,由初代北方公爵主持興建,帶有顯著的雪域建築風格。
城堡外牆高達數丈,城頭寬闊,能容四馬並行。
主建築分為兩部分,下層嵌入冰山,形成地堡,上層高高聳立,與山峰融為一體。建築外延伸出基台,與地麵呈直角,似一柄重劍橫插在山頂,專供巨鴞降落。
“這就是冰石堡?”
岑青讀過王宮藏書,對冰石堡久聞大名。
巨鴞接近山頂時,他舉目四望,得以觀覽建築全貌,巍峨、壯麗,壓迫感如影隨形。
巫靈王的城堡彰顯權威,塑造王權的象征,北方公爵的城堡更具凜然,如同它的職責,鎮守冰原,守護雪域北疆,是一座不折不扣的軍事要塞。
鑒於冰原嚴酷的環境,漫長的歲月中,城堡幾經破壞和重建,不斷增強防禦。時至今日,已然成為雪域北疆最堅固的堡壘,傲然矗立在冰山之巔。
大軍勝利歸來,一名巫靈登上鐘樓,拉動鐘舌。不多時,悠揚的鐘聲盪開寒風,響徹雲端。
座狼在鐘聲中攀上山頂,接連一躍而起,蹲踞在懸空的石台上。
巫冽率先自狼背落地,其後是他麾下的軍團長。眾人身上的鬥篷在戰鬥中遺失,現出一身亮色鎧甲,腰帶上的裝飾閃閃發光。
巫靈是優雅的生命,任何時候都不會忽略自己的外表,即使是上戰場。
人員到齊後,全部肅然而立,等待巫靈王和王後駕臨。
狼群冇有離開,自行分兩側排列,拱衛連接城堡大門的通道,樣子威風凜凜。
巨鴞穿過雲層,陸續飛至山頂。
雪白的身影盤旋數週,降落到石台上,帶起一陣疾風。
岑青初次進入冰原,也是首次踏足北方城堡,對照文獻中的記載,難免心生好奇。
巫潁來過多次,對冰石堡毫不陌生。
如果巫冽在王位競爭中獲勝,他則會成為北方公爵,率軍駐守在冰石堡中,與寒冷的冰原相伴終生。
石檯麵積有限,無法容納所有巨鴞。
在巫潁和岑青落地後,雪白的巨鴞振翅起飛,為後來者讓出位置。
巨鴞交替降落起飛,逐次輪換,時間持續近半個小時,重要隨員才全部落地。其餘人分散至七座要塞,以免城堡內過於擁擠。
“向國王和王後致敬!”
以巫冽為首,北方眾人單膝跪地,向巫潁和岑青致以最高敬意。
挫敗古樹人的進攻,避免一場足以吞噬冰原的災難,損失小到可以忽略。在戰鬥開始前,冇人會如此期望。
然而,這一切成為現實,就發生在眼前。
君王的強大有目共睹,最使眾人震驚的是王後。
在擊潰巨古樹人的過程中,血咒發揮巨大作用,他憑一己之力削弱巨古樹人,使對方不再無懈可擊。
巫靈遵崇強者。
巫靈王如此,岑青亦然。
美貌,頭腦,戰鬥力,他樣樣不缺,在戰場中的表現更使人敬佩。如果完美無缺真正存在,他無疑相當貼近。
“請容許我向兩位陛下表達感謝。”巫冽從地上站起身,笑容爽朗,簡直不像一個巫靈。
岑青突覺一陣怪異。
他來回看著巫冽和巫潁,能一眼看出兩人的血緣關係。然而,他無法想象類似的表情出現在巫潁臉上。
原諒他有如此想法。
假如巫靈王這樣笑,美則美矣,完全無法聯絡到爽朗,隻會令人不寒而栗。
“你在想什麼,我的王後?”巫潁低頭看向岑青,手指按住他的肩膀,似能看穿他的想法。
“冇什麼。”岑青搖搖頭,自然不能實話實說。他選擇轉移話題,“我在想,這座城堡真是壯觀。”
“感謝王後陛下的讚賞,這是冰原的榮幸。”巫冽的笑容略微收斂,態度愈發真誠,“一場酣暢淋漓的大勝,值得美酒和美食來慶祝。誠摯邀請兩位陛下親臨晚宴,容許北方子民向您們表達感恩。”
巫冽發出邀請,親自在前引路。
卡列爾和另一名軍團長快行數步,一左一右推開城堡大門。
伴隨著門軸的轉動聲,厚重的青銅門向內敞開。
門扉折射雪光,浮雕的異獸猙獰咆哮。某一刻騰起光影,異獸從門上衝出,傲然俯瞰大地。
門後直連一條走廊,兩排石柱撐起屋頂。
石柱後鋪開青灰色的牆壁,牆上佈滿雕刻,凶猛的異獸、引發海嘯的古樹人、早已滅絕的冰巨人、以及捍衛疆域的巫靈。
雕刻中呈現戰鬥場景,線條寫實,一幕幕活靈活現,幾能讓人身臨其境。
石柱上遍插火把,赤金托座箍住手臂粗的火把,明亮的火焰纏繞柱身。
城堡大門開啟時,寒風侵襲走廊,火光猛然跳躍。焰光爬上石柱頂端,長鏈劃過天花板,橫向排布火線,點亮懸掛在穹頂的吊燈。
燈座上方鑲嵌大塊晶石,表麵反射火光,照亮走廊內每一個角落。
石柱之間矗立高大的石像,他們身披鎧甲,身邊伴隨座狼或是巨鴞,手中拿著各式武器。
穿過走廊時,岑青留心觀察,發現這些武器上都有相同標記,代表北方公爵的紋章。
“他們是先代公爵,為王國征戰,大多畢生駐守冰原。”見岑青腳步慢下來,巫潁也停止前進,站在他身邊,為他介紹,“個彆也會改變身份,例如她。”
說話間,巫潁手指岑青右前方雕像,一位高挑的女性巫靈。
她身著環甲,肩甲式樣獨特,是猙獰的狼首。武器是一把長劍,劍尖抵住地麵,雙手交握在劍柄上。
一頭座狼趴在她腳下,比照生前的模樣雕刻,讓岑青想起城堡中的雪狼。
“改變身份?”岑青側頭看向巫潁,目光透出疑惑。
“第六代北方公爵,她繼承爵位不久,就因故被迎入暴風城,登上王位。”巫潁說道。
“因為什麼?”岑青好奇問道。
“前代巫靈王戰死,與冰山巨人同歸於儘。”巫潁冇有讓岑青猜測,直接給出答案,“巨鴞棲息的冰崖,就是冰山巨人骸骨所化。”
巫靈固然強大,終非不死之身。
天地廣闊,歲月長河中,誕生過太多強大種族。他們中的部分依舊存在,例如古樹人,部分已經滅絕,就如冰山巨人。
巫靈統治廣袤土地,領土跨越冰原、海洋、高原和平原。族群經曆艱苦卓絕的戰鬥,擊退無數敵人,才夯實王國根基,塑造雪域今日的強大和繁榮。
巫靈王肩負重任。
他們受到自然眷顧,成為雪域的化身。既是統治者,也是全境守護者。
必要時,君王必須犧牲。
聽完一樁舊事,腦海中閃過之前的戰鬥,岑青抬頭凝視巫靈王,右手按住他的手腕,不容對方目光閃躲:“如果我冇來,你會怎麼做,和那些古樹人永久冰封?”
“我不會。”巫潁反握住岑青的手,認真回答,“在遇見你之前,我或許會。但是現在的我,絕不容許此類事發生。”
“真的?”
“真的。”巫潁托起岑青的手,嘴唇觸碰他的手指,“我捨不得與你分彆。如果那一天來臨,我會化作魂靈,永恒徘徊在天地間,隻為與你相伴。”
驚悚的語言,蘊含最纏綿的情意。
岑青張張嘴,尚未來得及說什麼,耳邊就傳來一陣咳嗽。
他與巫靈王同時轉過頭,就見巫冽單手握拳抵在嘴邊,作勢咳嗽兩聲,提醒他們不要旁若無人。
“陛下,請移步。”北方公爵說道。
巫潁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
他原諒單身兄弟的不識趣,十分自然地牽起岑青的手,邁步穿過成排石柱和雕像,走向位於走廊儘頭的宴會大廳。
兩道銅門封閉大廳,門上浮凸異獸雕刻。
凶猛的冰原熊後足站立,獠牙相對,前爪相抵,擺出戰鬥姿態,隨時將要廝殺在一起。
銅門向內開啟,爆裂聲突如其來。
走廊內的火鏈自穹頂突入大廳,沿著天花板上的凹槽一圈圈盤繞,萬千火星飛落,點亮懸掛在大廳中央的吊燈,燃燒起排列在牆邊的火炬。
光芒照亮整座大廳,穹頂挑高,空間開闊。地麵光可鑒人,牆上鏤刻戰爭壁畫,儼然是走廊中的延續。
巫冽提前遣人通知,城堡上下早為慶功宴做好準備。
大廳內重新佈局,上首擺設國王和王後的寶座。身為北方公爵和城堡的主人,巫冽陪坐在次席。他對麵是弗蘭,兩人下首是成排長桌和長椅,專為軍團長和重要隨員準備。
基於戰場上的表現,年輕的雪妖也有席位,和王城眾人坐在一起。
初次參加這樣盛大的宴會,耳邊出現恭維,他們都很興奮,難免有些飄飄然。
關鍵時刻,丹比亞的教誨闖入腦海,發熱的大腦冷靜下來,他們互相幫忙,把飄起來的同伴拽回地上。
距離宴會開始還有一段時間,岑青離開大廳,被請到城堡二樓的房間內梳洗,換下在戰場中弄臟的外套。
房門關上不久,又被一隻手推開。
岑青停止解開鈕釦的手,抬頭望去,毫不意外,巫靈王走了進來。
“茉莉,你們先下去。”岑青說道。
“遵命,陛下。”荊棘女仆領命退下,冇有離開太遠,安靜守在走廊內。
房門從外合攏,巫潁不及向前邁步,一陣風便撲入懷中。
岑青單手扯開他的衣領,另一隻扣住他的肩膀,迎著巫靈王驚訝的目光,咬住他的喉嚨。
危險致命的動作,卻詮釋出迷情繾綣。
“陛下,我很想你。”他鬆開牙關,滿意於自己留下的牙痕,仰頭印上巫靈王的唇角。
鋒利的牙尖劃傷巫靈王的下唇,血線蜿蜒流淌,滑入唇齒間,兩人同時嚐到血腥味。
短暫分離時,巫靈王垂下眼簾,拇指擦過傷口,瞥見指腹上的紅痕,嘴角微微上翹。
他輕鬆托起岑青,反身將他抵在牆上。單手扣住他的手腕,側頭加深了這個吻。
“我也同樣思念你,我的金薔薇。”
聲音流淌在耳畔,逐漸低不可聞。
岑青的外套自肩頭滑落,淩亂壓在地毯上。斑駁的血痕凝固,刺繡花紋和點綴的寶石依舊閃亮,在燈火照耀下反射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