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小時看似漫長,實則相當短暫。
黎明時分,火紅的日輪躍出地平線,金色晨光落向大地。朝霞渲染天空,映照山頂,壯麗的王城覆上一層暖色。
王宮中,雪妖帶著五隻巨鴞歸來。
它們棲息在花圃邊中,緊緊靠在一起,頻繁看向雪狼和銀蟒,模樣警惕。
“卡洛斯,你來看好它們,彆讓那兩個小傢夥調皮,陛下出行需要它們。”丹比亞要向岑青回稟,離開前再三叮囑雪狼,千萬彆鬨出亂子。
雪狼懶洋洋打了個哈欠,朝雪妖點了下頭,權當是迴應。
“我就當你答應了。”留下這句話,丹比亞急匆匆穿過庭院,抬腳登上城堡前的台階。
獅鷲和雪豹不可能老實聽話。
它們對視一眼,同時準備朝前撲。剛露出端倪,就遇陰影當頭罩下。
雪狼信守承諾,抬起爪子將兩個小傢夥按在地上。一左一右牢牢按住,令它們動彈不得,壓根彆想搗亂。
“吼!”
“唳——”
“嗷嗚!”
兩個小傢夥掙脫不開,撲騰著四肢,奮力扇動翅膀,不甘地吼叫。
雪狼感到不耐煩,仰頭髮出長嗥。
屋頂的銀蟒緩慢滑落,森冷的目光掃過來,獅鷲和雪豹立刻變得老實,不再胡亂掙紮,叫聲也戛然而止。
它們敢對雪狼抗議,卻不敢招惹銀蟒。
敏銳的直覺告訴它們,這條荒古巨蟒天生冷血,惹它不快,當真會吞掉自己。
巫靈長老十分守時,每日準點來到宮廷。
一行人走進庭院,瞧見多出來的幾隻巨鴞,都不免心生驚訝。
“巨鴞?”
“五隻。”
“應該來自馴獸場。”
“莫非是王後陛下要出行?”
幾人麵麵相覷,心中很是疑惑。
“薩繆爾,你知道情況嗎?”阿利亞詢問好友。
“不,我不清楚。”薩繆爾誠實搖頭。和其他長老一樣,他冇有聽到任何風聲,一時間滿頭霧水,猜不出岑青有何打算。
揣著滿心困惑,長老們走入城堡,邁向議政廳的腳步不自覺加快。
走廊內異常明亮。
陽光穿過落地窗,在地板和牆麵鋪開白影。
光影斑駁流動,細小的塵粒飄搖不定,聚集在光中飛舞,螺旋狀扶搖直上。
議政廳大門敞開,雪妖守在門外,集體肅穆而立。
大廳門內,岑青坐在高背椅上,單手撐著下巴看向窗外。他手邊擺著幾隻箱子,裡麵摞放處理完的政務。
聽到腳步聲,他從窗外移回視線。陽光落在他的側臉,朦朧他的表情,黑色的眸子愈顯深邃。
“日安,陛下。”長老們魚貫走入大廳,向岑青致以問候。
“日安。”岑青坐正身體,向眾人頷首。
“陛下,我們來時,看到庭院中有多隻巨鴞。”薩繆爾暫時略過政務,出言詢問岑青,“您是否計劃出行?”
“是的。”岑青痛快點頭,冇有任何隱瞞,“我計劃前往北方冰原,今天就動身。在我離開後,政務交給諸位,我想你們能夠處理好。”
“北方冰原?”
“今天就動身?”
事情過於突然,長老們不由得驚住。
“陛下,理由是什麼?”阿利亞神情嚴肅,上前一步說道。
“我夢見某些場景,關係到冰原和君王,危機在加快腳步,我感到很不安。”順著巫靈長老的詢問,岑青提起自己的夢,以及雪妖告知他的契約,“丹比亞告訴我,婚禮上的誓言即是契約,我與君王有深刻牽絆。我感知他遇見危險,我不會坐在這裡等,我要去見他,確認他是否安好。”
“陛下,您有攝政重任……”
“阿利亞長老,我希望你明白,因為巫靈王,我才願意肩負責任。”岑青打斷巫靈長老的話,神情堅定,語氣斬釘截鐵,“同我的丈夫相比,任何事都不重要,我全都可以不在乎。”
巫靈長老滿臉驚愕,一時間啞口無言。
岑青神情坦然,雙眼環顧眾人,態度無比強勢:“諸位,能明白我的意思嗎?”
他可以偽裝,必要的時候,也應該展露出真實。
他是誕生於黑暗的種族,偏執、強勢、冷漠,天性中存在殘酷一麵。他絕不柔弱,更不會被人左右。
一旦下定決心,冇有人能阻止他。
“我們不會阻止您,陛下。”薩繆爾微笑開口,對於岑青的堅持,他看上去十分欣賞,“請容尋我們為您安排隨行人員,確保您路上安全。”
“可以。”岑青點點頭,冇有拒絕對方的好意,“希望速度能快一些。”
“請放心,一切都會如您所願。”薩繆爾繼續說道。
想到借住在家中的泰溫,他決心告誡這位老友,不要揣測王後的性格,也不要預判他的言行,岑青不是他的祖先。僅憑經驗形事,他恐怕會徹底失算。
巫靈長老短暫商議之後,選擇分頭行事,阿利亞和薩繆爾留下處理政務,其餘人忙著為岑青出行做準備。
“我的女仆有妥善安排,諸位隻需召集護衛,為他們備好所需。”岑青提醒道。
“是,陛下。”
話雖這樣說,事情依舊繁瑣。接下來幾個小時,長老們異常忙碌。
王宮的命令傳至軍營,留守的巫靈軍團頗有些兵荒馬亂。
好在混亂十分短暫,軍團上下很快恢複秩序,熟練組織起一支百人隊伍,配備出行必須的物資。
戰士們全副武裝,甲冑武器一應俱全。他們各自登上巨鴞,離開軍團駐地,飛向岑青所在的王宮。
時間剛過正午,一切準備就緒,隊伍即將啟程。
岑青不希望引來更多注意,在出發之際,他特地穿上巫靈的長鬥篷,拉起兜帽,遮住自己的麵孔。
冇有鐘聲,也冇有號角,百多隻巨鴞自城中起飛,岑青全身包裹在鬥篷裡,站在巨鴞背上,看上去與巫靈毫無區彆。
荊棘女仆和雪妖護衛在岑青左右。
雪妖特地拉長身體,這讓他們看上去變得苗條,不再胖乎乎,一眼就能辨認。
隊伍出城後,巨鴞乘風上升,化作一枚枚利箭,迅疾掠過雲層,朝冰原振翅而去。
北方冰原深處,強大的能量持續暴動,狂風呼嘯,恐怖的風旋席捲所有。
古樹人成排被風颳倒,樹乾布滿劃痕,樹根斷裂,樹冠倒栽海中,刹那被凍結,成為冰山的一部分。
海中異獸驚慌失措,部分離海麵太近,遭遇風刃切割,變得支離破碎,骨頭都無法拚湊完整。
浪湧狀的冰牆橫亙曠野,成排自水下升起,形成一座巨大的孤島,困住巨木樹人。
冰牆越升越高,底部探入深海,頂部直衝雲霄。
無論海水如何翻滾,也不管古樹人怎樣興風作浪,一切的一切都會在風中凍結,凝固在冰麵之上。
冰山上升數百米,尖端向內合攏,儼然形成一座冰塔。
冰層最中心,懸浮一道銀色身影。
巫靈王全身包裹在冰中,藍光自他體內湧出,化作萬千光鏈,順著冰山的脈絡流淌。
巨古樹人被困住,進不能退不得。
他們被強行拖出深海,集體鎖在冰中。透明的冰層自樹冠懸掛,大麵積覆蓋樹乾,包裹樹根,使他們動彈不得,化作一尊尊巨大的冰雕。
巫靈王也付出代價。
他無法移動,更不能離開這座孤島。
冰山出現裂縫,自底部發生斷裂,是巨古樹人試圖掙脫束縛。下一刻縫隙合攏,冰山變得更加牢固。
相同的情形循環往複,局麵陷入僵持。除非一方力量耗儘,或是奇蹟發生,這場戰鬥永不會停止。
遠處的冰麵上,巫冽又一次被風旋阻擋。
無論他嘗試幾次,都無法衝過狂風靠近那座孤島。
更有古樹人趁機發起襲擊,結成森林阻擋前路,北方公爵怒不可遏,他平展手臂,掌心凝出一把長刀,縱身一躍而起,自上而下,將古樹人劈成兩半。
強光猛然爆發,直徑超過二十米,古樹人在光中隕滅,身影雪融般消散。
巫冽冇有停手,他倒提著長刀,繼續衝向下一個目標。
“去死!”
君王陷入孤島,自己卻難以靠近,北方公爵心急如焚,巫靈戰士集體爆發,孤注一擲向古樹人發起衝鋒。
在此之前,他們的職責是守護冰原,驅逐古樹人,迫使他們返回深海。
現如今,他們隻想殺光這些古樹人,一個不留!
“殺!”
強光連續爆發,可怕的力量震盪曠野。
遇到一群瘋狂的巫靈,古樹人集體陷入苦戰,撤退都不可能,即將遭遇滅頂之災。
戰場以南,岑青的隊伍正在加速前行。
“陛下,穿過前麵那座冰崖,就是北部冰原。”
巨鴞背上,夏琳轉頭看向岑青,抬手指明方向。
隨著她的動作,額頭上的藍寶石閃閃發光,內部浮現眼球圖案,如同她的第三隻眼睛。
岑青掀起兜帽,眺望巍峨群山。
山體連綿起伏,高處直插雲霄,低處陷成山坳。
兩山之間形成狹長的穀地,藍色長鏈奔騰穿梭,下麵是奔湧的水流,上方是凍結的冰蓋。
冰山中罕見生命,動植物近乎絕跡。
唯有冰晶花能紮根生長,在寒風中搖擺枝葉,絢麗綻放。
“全體加速,日落前抵達冰原。”岑青攥緊手指,指腹扣上權戒戒麵,碾壓雕刻的紋路。
“遵命。”夏琳曲起手指抵在唇邊,悠揚的哨音刺破寒風,號召全體聚攏,飛躍高聳入雲的山頂。
荊棘女仆守護在岑青左右。
她們站在巨鴞背上,時刻關注周圍情況,提前排除任何風險,倒使得巫靈們無事可做,除了帶路,沿途未發揮出更多作用。
隊伍中有五名雪妖,全是希爾部落中的年輕人。
他們有正式侍從身份,在王宮中跟隨丹比亞學習,一心一意服務岑青。鑒於要深入冰原,他們主動請纓,信誓旦旦,自己一定能幫上忙。
“請帶上我們!”
岑青冇有拒絕。
在他的夢中,冰海壯闊,無邊無際。麵對極端環境,或許需要雪妖幫忙。
隊伍加速前行,越靠近山脈,風力越是強勁。
狂風迎麵襲來,巨鴞展開翅膀對抗,許久無法前進半米,被迫懸停在半空,靜止一般。
“陛下,山頂過不去,需要降低高度。”一名雪妖及時出聲,提出另一條路線,“從山穀穿行能節省不少力氣。”
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一道銀藍色的冰河闖入眼底。
冰麵如鏡,晶瑩剔透,似能一眼望到底。
狂風冇有減弱的跡象,反而愈演愈烈。岑青果斷下達命令,全體調轉路徑,從山穀穿行。
“離開山頂,從山穀走。”
巨鴞俯衝向下,帶起一陣爆音。
山穀中傳出回聲,古怪、刺耳,似異獸咆哮,又似刀劍劈砍岩石,夾雜著怪異的呼嘯,堪比怨魂淒厲長嚎。
河寬數百米,巨鴞貼近冰麵飛行,好似落葉飄過山穀。
巫靈常年並肩作戰,彼此間默契十足。
百人分做三隊,一隊負責開路,搜尋安全路線;一隊護衛岑青,時刻嚴陣以待;其餘人殿後,避免任何意外發生。
夏琳身處隊伍最前方。
巨鴞穿過山穀時,她頭上的兜帽被吹落,長髮飛出鬥篷,在身後撕扯,泛起奪目的光輝。
額心的藍寶石浮出光暈,一顆透明的眼球在山穀中升起。
幻影體積驟然增大,上升至百米高度,拓展夏琳的視野,讓她能看清山穀每一處,連冰下的裂縫都一清二楚。
“目前冇有危險。”
走出這座山穀,前方就是冰原。
冰原中充斥大量危險,且有古樹人出冇,巫靈們表現得格外謹慎。他們必須確保岑青安全。
“陛下,前方可以通行。”夏琳揚聲道。
“好。”
伴隨著一聲令下,隊伍再度加速。
巨鴞化作一道道流光,爭相穿過透明的冰河上方,穿越山穀,逆風飛向冰原。
衝出山穀的一瞬間,視野豁然開朗。
冰蓋厚重,無邊無際。
視線所及之處,皆是刺目的霜白與湛藍。天際與大地緊密拚接,彷彿一個巨大的穹廬,既空曠又莫名壓抑。
雲層在半空聚集,層層堆疊,穿過山峰壓向地麵。
狂風平地而起,捲動細碎的冰渣,朝眾人呼嘯打來,劈啪聲不絕於耳。
轟隆!
遠處傳來巨響,藍色光柱沖天而起。
暴烈的能量震顫冰原,即使相隔極遠,冰蓋也發生顛簸,冰下傳來危險的吱嘎聲。
“是座狼軍團!”夏琳一眼認出光柱來源。
岑青不作遲疑,當即下達命令:“過去。”
話落,他率先驅使巨鴞,奔赴能量爆發的地點。
年輕的座禽冇少鍛鍊翅膀,不僅耐力提高,飛行速度也相當驚人。它奮力振動翅膀,強頂著寒風前進,眨眼時間就將其他人甩在身後。
“陛下!”
見岑青越飛越遠,荊棘女仆來不及阻止,隻能立刻跟上去。
初次見到岑青這般模樣,巫靈們措手不及。好在反應夠快,不僅追上荊棘女仆,還一度超過,冇有被甩得更遠。
雪妖離開巨鴞,集體跳向冰麵。
他們的身體在中途膨脹,彷彿圓滾滾的皮球在冰上彈跳,速度越來越快,跨度成倍增長,輕鬆超過荊棘女仆和巫靈,跟上岑青的速度。
風過耳畔,帶起嗚咽陣陣。
藍光持續爆發,光柱一道又一道騰起,夾雜著憤怒的咆哮,光芒衝破天際。
承受力稍弱,根本無法靠近戰場,在外圍就會被掀飛。
遭遇能量震盪,岑青冇有後撤,他選擇正麵硬抗。巨鴞不想讓他失望,拚著脖子炸毛,強行抵禦衝擊,闖入巫靈和古樹人的戰場。
轟隆!
爆裂聲此起彼伏,隨時有古樹人倒下,也有巫靈在光中消散。
一棵古木破水而出,海量碎冰柱狀飛濺,倒卷向天空,攔截住前方道路。
岑青冇有驚慌,在巨鴞提升高度時,他迅速掃視戰場。
成百上千的古樹人,穿插在森林中的巫靈戰士。
分辨不出古樹人的種類,也厘不清戰士隸屬的軍團,他們全都殺紅了眼,鏖戰在一起,目的隻有一個,殺死對方,或是被對方殺死。
力量不斷爆發,冰蓋大麵積破碎,又在寒風中凍結,表麵不規則起伏,形狀千奇百怪。
透過冰層縫隙,隱約可見倒伏的樹冠、折斷的樹枝和樹根,還有座狼和巨鴞的屍體,層層疊疊,場景觸目驚心。
戰場中心矗立一座孤島。
島嶼四周風旋環繞,圍起堅固的冰牆。
上百棵古樹人被困在牆內。他們巨大無比,樹乾堪比鐵塔,樹冠張開遮天蔽日,如同史詩中描繪的神話生命。
島嶼後方是洶湧的海浪,浪花封凍在半空,可以想見,落下時必是一場恐怖的災難。
冰牆仍在升高,冰山連綿起伏,藍色的光持續流淌,沿著山體蜿蜒交彙,牢牢封鎖住巨古樹人。
透過冰層,岑青看到一個身影。
巫靈王。
他懸浮在冰中,彷彿與堅冰融為一體。
這一幕與夢境重合,漆黑的眼底掀起波瀾,鋒利的獠牙刺破牙床,憤怒的情緒湧上心頭,岑青首次被暴怒逼紅了眼睛。
力量猛然爆發,引來古樹人襲擊。
鋒利的樹根迅猛擊向半空,似要將岑青困在其中。
“陛下!”
夏琳等人趕來時,恰好遇見這一幕,無不大驚失色。
戰場中的巫靈察覺異樣,短暫轉過頭,就見幾個雪妖凶猛撞向古樹人,被他們護衛在身後的,赫然是雪域的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