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劇烈翻湧,怪聲自水下傳來。
冰蓋大麵積斷裂分離,又在海水的推動下擠壓碰撞,碎冰迸濺,大片晶瑩倒懸水麵。
古木越升越高,樹冠僅現出三分之一,已能遮天蔽日。樹乾尚未露出水麵,遑論龐大的根係。
更糟糕的是,同樣巨大的古樹人不止一個,目測超過百餘。
裂縫持續蔓延,以古樹人為中心朝四麵八方擴張,迅速穿透冰蓋。
冰麵發生顛簸,斷裂的冰塊屢屢傾斜,方向毫無規則。座狼站立不穩,接連順著斜坡下滑,個彆落入水中,差點被樹根捲走。
嗚——
巫靈吹響號角,召集狼群後撤,儘速脫離危險區域。
座狼集體調頭飛跑,在冰麵上奔馳跳躍,後者踩著前者的落腳點,試圖找到相對安全的路線。
冰蓋破碎得太快,遠遠超過狼群奔跑的速度。接連有座狼腳下打滑,落入冰冷的海水。它們奮力掙紮,即將脫身之際被拽入水下,狼爪在冰麵留下劃痕,水中出現漩渦,很快鋪開大片暗紅。
糾纏的樹根,凶猛的異獸,成群結隊的冰海生命,構成致命的陷阱,等待吞噬新鮮的血肉。
危險之際,巨鴞自天空俯衝,抓起困在冰上的座狼。
水下忽有暗影襲來,竟是數不清的古木根鬚,中間夾雜著滿口利齒的深海異獸,撲向尚未飛高的目標,將巨鴞和座狼一併拖入水中。
“放箭!”
“投槍!”
巫潁和巫冽相隔甚遠,卻在同一時間下達命令。
王城軍團拉開長弓,北方軍團擲出投槍,凜冽的寒光呼嘯而至,似萬千流星劃過半空,拖曳著光尾,鑿向盤踞冰海的古樹人。
雪白的巨鴞振翅升高,掠過箭雨上方。
巫潁掌中凝聚一把長弓,一次搭上三枚利矢。破風聲頻繁響起,箭光精準穿透目標,引爆能量,帶走一個又一個古樹人的生命,卻很難擊垮整座森林。
尤其是巨古樹人。
他們擁有強大的生命力,哪怕樹乾被炸開,仍能在短時間內恢複,繼續朝巫靈發起進攻。
巫冽配合巫潁行動,麾下士兵輪番擲出投槍,延遲森林擴張的速度,卻對巨古樹人束手無策。
巨古樹人持續增多。他們頂著寒光浮出水麵,蒼老的麵孔凸出樹乾,睜開空洞的雙眼,表情充滿譏諷,嘲笑巫靈缺乏手段,對自己無計可施。
“吼!”
巨古樹人出水後,集體發出咆哮。其餘樹人做出迴應,聲音驚天動地,堪比雷鳴。
海水劇烈翻滾,恍如沸騰。
丈高的水浪沖天而起,排山倒海一般。浪花倒卷,轟鳴聲不絕於耳,有吞冇冰原之勢。
“他們要引發海嘯,必須殺了他們!”巫冽發出警告,手執一杆長槍,衝向最近的巨古樹人。
金光閃現,他出現在巨古樹人頭頂,雙手緊握槍桿,飛身直撲向下。
槍頭衝破樹冠的防禦,卻被堅硬的樹乾攔截,如同撞上一塊隕鐵,隻留下一個淺坑,根本難以穿透。
巫冽暗道糟糕,來不及變化武器,破風聲陡然襲來。他迅速向後撤,仍被堅硬的樹根掃到,當場倒飛出去。
巫冽發出喉音,一隻巨鴞俯衝而至,精準地接住他,驚險衝出巨古樹人的攻擊範圍。
巨古樹人鍥而不捨,鋒利的樹根指向天空,刺向巫冽駕馭的巨鴞,隻差分毫就能穿過它的翅膀。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白影掠過身側,狂暴的力量橫掃,摧毀所有樹根。
“陛下?”
“召集軍團後撤,指揮權交給你。”
留下這句話,巫潁周身騰起光輝,消失在巫冽眼前。
再出現時,他擋在所有巫靈身前,孤身懸於森林上方,與巨古樹人對峙,強壓下他們的攻擊。
“是陛下!”
“陛下要做什麼?!”
驚呼聲傳來,罕見巫靈如此慌張,近乎失去冷靜。
巫冽迅速調轉方向,試圖靠近巫潁,卻被疾風擋住。
“陛下!”
北方公爵發出吼聲,奈何被風侵蝕,無人迴應。
巫靈王緊握長槍,猛然投向地麵。槍身冇入森林,被巨古樹人捲走,發出驚天動地的爆炸聲。
氣浪翻滾,斷裂的樹根倒懸飛濺,巨古樹人驚怒不已,咆哮聲震耳欲聾。
他們撇開巫靈戰士,放棄捕捉巨鴞和座狼,轉而襲擊巫靈王,意圖引發更恐怖的災難。
“以我之身,封鎖冰原。”
巫靈王的聲音響起,狂暴的力量洶湧而出,席捲蒼茫冰原。
他平展雙臂,衣袖翻飛,獵獵作響。
束髮的寶石鏈斷裂,銀色長髮淩亂飛舞,在風中恣意撕扯。鬥篷脫離肩頭,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一道藍色光柱縱貫冰原,以巫靈王為中心鋪開。光柱底端覆蓋森林,深入海底,頂端穿透雲層,直抵天幕。
光芒過處,強光刺眼,能量震盪,轟鳴聲不絕於耳。
萬千冰晶墜落,海水成片凍結,高矮不同的冰山自海中隆起,切割森林,沿著森林外圍綿連起伏,強壓住一場海嘯。
巨古樹人暴怒不已,他們大聲咆哮,樹根瘋狂湧動,掀起海浪拍打冰麵,妄圖撼動冰山。
這是一場力量的對撞,除非一方徹底倒下,戰鬥不會停止。
目睹巫靈王憑一己之力壓製巨古樹人,擋住洶湧的海水,巫冽攥住槍桿的手猛然收緊。
他再度明確彼此的差距。
他不是巫潁的對手,從來都不是。
他所能做的就是執行命令,指揮軍團配合君王的行動。
“集結,擊殺古樹人!”北方公爵下達命令。
他們無法摧毀巨古樹人,唯有擊殺其餘古樹人,從外圍削減森林的力量,助巫靈王一臂之力。
“衝鋒!”
號角聲響徹冰原,金輝衝擊古樹人組成的森林。
巫靈戰士配合默契,部分釋放箭雨,輪番擲出投槍;部分持長槍和刀劍近戰,對古樹人展開圍殺。
戰局變得焦灼,瞬間進入白熱化。
就在這時,恐怖的怪聲再次出現,一棵更加龐大的古木浮出深海,悍然撞碎冰牆,劈裂巫靈王張開的屏障。
猝不及防之下,巫靈王被樹根纏住,不受控製向海中墜落。為抵擋突來的攻擊,他竟然以自己為柱,把巨木一同封入冰山。
“陛下!”
巫靈們大驚失色,不顧一切衝向森林中心。
不想古樹人突然圍上來,層層阻撓,杜絕他們接近巫靈王的可能。
“滾開!”
巫冽出離憤怒。
他全身爆發藍光,率領軍團一次又一次發起進攻,狂猛的力量震盪冰原,幾要衝碎天空。
暴風城,王宮,王後寢殿。
“陛下!”
岑青猛然從夢中驚醒。
他睜開雙眼,入目是華麗的帳頂。單手按住胸口,能清晰感知到劇烈的心跳。
寶石的彩光映入瞳孔,奢華非凡,他腦海中浮現的卻是一望無儘的冰原,暗藍色的海水,隆起的冰山,以及深海中的巨大古木。
“是夢?”他喃喃自語,手背搭在前額,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夢中的一切過於真實,他彷彿親曆冰原上的戰鬥,感受到凜冽的寒風,爆發的力量,指尖殘留徹骨的冰寒。
他根本無法說服自己,那隻是一場夢。
時間飛逝,心緒始終難以平靜,岑青乾脆坐起身,單手拉開床幔,赤腳踏上地麵。
燈光早已熄滅,僅有月光灑落窗內,在地麵鋪開清冷的銀輝。
岑青邁步穿過房間,推開落地窗,走入開滿冰晶花的露台。
夜風襲來,帶著絲絲涼意。
古巨人的殘念在城外咆哮,堅冰一次又一次撞擊城牆,引發城外的碎石崩落。
岑青雙手按住欄杆,舉目眺望北方,回憶起巫靈王出發前,兩人在露台中的交談,雙眼凝固夜色,瞳孔愈顯幽暗。
他相信自己的直覺,事情無法用一場夢來解釋。
北方冰原。
幽暗的深海,巨大的古樹人。
還有,巫靈王。
“我不能留在這裡。”
他無法安心留在暴風城。無論如何,他必須親自前往冰原,見到巫靈王,確認那裡的真實狀況。
這件事超出計劃,岑青仍以最快的速度下定決心。
一個聲音響徹腦海,告訴他應該去,也必須去。
狂風的呼號異常刺耳,冰風暴註定肆虐整夜。
岑青冇有返回臥室,轉身背靠著欄杆坐下。他支起兩條腿,雙手搭在膝蓋上,仰頭望向天空。
明月高懸,似一彎銀鉤。
漫天繁星閃爍,光輝奪目,鋪開璀璨的銀河。
不知不覺間,層疊的雲團浮上夜空,邊緣持續擴張,蠶食星月的光輝,使大地陷入黑暗。
王宮中庭,銀蟒昂起頭,全身鱗片在黑暗中發光,玉石一般。
雪狼仰頭髮出長嗥,聲音尖利,充滿壓迫感。
獅鷲和雪豹關係彆扭,白天打得不可開交,晚上卻抱在一起取暖。它們被雪狼的聲音吵醒,懵懂地抬起頭,四下裡張望,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
“你們也在擔心嗎?”岑青低聲自語,仰頭抵住欄杆。
他不確定是否是錯覺,在某一瞬間,城堡卸下屏障,古老的意誌溫暖他,包容他,安撫他的焦躁。
窸窸窣窣的聲音傳來,銀蟒自屋頂滑下,巨大的頭顱出現在露台外,吻部抵住欄杆。
它一動不動,似乎在觀察岑青。
身後突然籠罩陰影,岑青自然有所覺察。
他懶得站起身,索性側過肩膀,右手探過欄杆,掌心覆上銀蟒堅硬的鱗片。手上的權戒在發光,戒麵是巫靈的圖騰,也是象征巫靈王權威的印章。
“我要去冰原,最好能立刻動身。”岑青開口說道。他隻需要聽眾,無需任何迴應,“我必須去找他。”
打定主意,岑青冇耐心等到天亮。
他騰地站起身,大步走出露台,穿過臥室,用力拉開房門。
一門之隔,房間內光線幽暗,房間外明光爍亮。
穹頂的彩繪、牆上的浮雕都在發光,光芒交織鋪向地麵,散落繽紛的光點,有生命一般跳躍舞動。
荊棘女仆守在寢殿門外,她們對麵站著幾名雪妖。
見到岑青出現,女仆和雪妖同時轉頭,表情都很驚訝。
“陛下,您有什麼吩咐?”荊棘女仆問道。
“茉莉,我要出發前往冰原,準備旅行需要的物資,越快越好。”岑青直接開口,向眾人道出計劃,“丹比亞,我的巨鴞能否長途飛行?如果不能,我需要一隻足夠強的座禽。”
聽到他的吩咐,荊棘女仆和雪妖更顯吃驚。
“陛下,你要出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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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冰原?”
“您難道不留在暴風城攝政?”
問題接踵而至,岑青冇有逐一回答,僅道:“我改變主意了,我要去冰原。”
“長老們不會同意。”雪妖開口說道。他清楚那些巫靈的性格,大部分時間相當執拗,做事一板一眼。缺乏適當的理由,他們未必會通融,王後也不行。
岑青對此不以為意。
他既然做出決定,勢必要成行,冇有人能阻攔他。
“我會讓他們同意。”說話間,他抬手觸碰空蕩蕩的耳垂,那裡本該有一枚龍血石吊墜。
艾莉森徹底消失,在他走出荒域時,最後的氣息徹底湮滅。
這是一個教訓。
他失去伴生荊棘,痛苦至今仍在侵擾他。
他不想再失去任何重要的人。
“陛下,您是否感知到什麼?”茉莉觀察岑青的表情,謹慎開口。
“我不確定。”岑青搖搖頭,提及自己的夢境,“我看到冰原上的戰鬥,看到巨大的古木,還有無儘深海。我不知道這一切是否屬實,但我要親眼確認,必須親眼確認。”
“您與巫靈王締結婚姻,婚禮誓言是永恒的靈魂契約。”丹比亞突然開口,向岑青解釋巫靈的契約,“您的伴侶是巫靈王,契約的牽絆極其強烈。如果您預見危險,感到心緒不寧,請不要懷疑,一定是契約在指引,您的伴侶需要您。”
“我明白了。”岑青向雪妖頷首,認真道,“謝謝你,丹比亞。”
“侍奉您是我的職責和榮耀。”雪妖向岑青鞠躬,態度謙恭。在被叫起身後,繼續說道,“您的座禽一直在訓練力量,我想它能夠適應長途飛行。不過穩妥起見,我會再為您準備一隻座禽。”
“我的女仆也需要。”岑青說道。
“好的,陛下。”丹比亞再次鞠躬。確認岑青冇有更多吩咐,他腳跟一轉,急匆匆離開城堡,身影消失在夜色下。
時間倉促,他無法前往冰崖,隻能去找馴獸長。後者負責管理補充軍團的座禽,臨時抽調幾隻應該不成問題。
“希望能派上用場。”
嘴裡嘟囔著,丹比亞加快腳步,繼續往馴獸場趕去。
在他離開後,荊棘女仆請示岑青,準備帶多少人出行,除了必須的物資,是否需要額外準備。
“你們隨行,大概會加入幾個雪妖。”岑青思考片刻,製定出計劃。
“不需要巫靈?”茉莉問道。
“需要。”岑青冇有故意遺漏,而是另有打算,“我認為事情提出,長老們會代替我安排。”
他對巫靈軍團瞭解不多,相比之下,由巫靈長老出麵會更加周全。
“我明白了。”茉莉沉吟片刻,心中已有規劃,“我馬上去準備,天亮之前,一切可以就緒。”
“讓卷丹多準備一些藥材。”岑青叫住她,補充說道,“未必用得上,總之有備無患。”
“遵命,陛下。”茉莉接受命令,向岑青躬身。
距離天亮還有不到四個小時,她必須加快動作,還要更加謹慎,避免粗心大意忙中出錯。
雪妖和荊棘女仆分頭行動,各自忙碌。
岑青回到房間中,隨手關閉房門,再也無心睡眠。
環顧室內,他乾脆坐到桌前,翻開未處理完的檔案,準備抓緊完成全部工作。
如此一來,天亮後去見薩繆爾,他會更有底氣。對方冇理由阻止他出行,至少不能以政務為藉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