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內寂靜許久,紮克斯終於打破沉默。
“左娜,”紮克斯看向自己的妹妹,表情是從未有過的嚴肅,“認真聽我的話,接下來,保護好你自己和達爾頓王子,不要做多餘的事情。無論如何,隻要我還活著一天,就會保證你們平安無事。”
假如他死了,不管是誰動手,巴希爾、戈羅德、亦或是岑青,家族都將隨之破滅。
屆時,對左娜和達爾頓來說,死亡也許是一種解脫。
“紮克斯,你究竟在隱瞞什麼?”左娜聲音緊繃,她敏銳察覺到紮克斯不對勁,可她找不出原因。
“隻是提前防範,彆緊張。”紮克斯從上衣口袋中掏出一隻精美的金盒,打開盒蓋,裡麵是多件指腹大的異獸雕刻,形態惟妙惟肖,栩栩如生,完全是等比例縮小。使用的材料昂貴稀少,既能隨手把玩,也能用作吊墜。
“送給你,殿下。”紮克斯扣上盒蓋,將金盒遞到達爾頓麵前,“希望你能喜歡。”
“我很喜歡,謝謝你,紮克斯伯爵。”達爾頓雙手接過來,朝紮克斯微笑。
真是個好孩子。
紮克斯心生感慨。
很可惜,他是個好孩子。
伯爵垂下雙眼,嚥下一聲歎息。
“我該走了,左娜。”他從椅子上站起身,拉直身上的外套,“我不能留下太久,以免國王陛下起疑。”
左娜請他來,為的是尋找其他購買毒藥的渠道。
紮克斯冇有答應,兄妹倆陷入僵局。
達爾頓到來後,紮克斯仍冇鬆口。他清楚左娜在想什麼,但以目前的局麵,除非萬不得已,他們都不該再輕舉妄動。
走出房間之前,他忽然停下腳步,轉身往左娜耳邊道出一番話,頓時讓她臉色大變。
“記住我說的,王後陛下。”
話落,他向左娜鞠躬,身影消失在門後,腳步聲順著走廊遠去。
左娜定在原地,臉色隱隱發白。
回想紮克斯吐露的訊息,她終於明白,為何兄長要拒絕自己的請求。
“炎境之主插手,覆滅山地人部落,切斷所有交易渠道。”
炎境之主,魔族的君王,天性凶狠殘暴,恐怖的烈焰能焚化一切。
相比之下,戈羅德都不再那麼可怕,即使他想廢掉自己,讓自己陷入困境。
左娜後退兩步,跌坐到椅子上。
“為什麼?”
回想此前種種,她倍感恐慌無助。
事情變得異常不順,情況越來越糟糕,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
是了,第一王子。
殷王後的血脈。
自從他走出黑塔,真正站到戈羅德麵前,命運就開始修正,彷彿有一隻大手在操控,迫使所有人走上既定的軌跡。
順風順水的變成岑青,其他人,包括戈羅德、王城貴族、還有她自己,肉眼可見陷入困局,卻對此無能為力。
“黑暗神在上,這是背叛的懲罰嗎?”左娜陷入迷茫,感到茫然無措。她彷彿踩在雲朵上,稍有不慎就會墜落,摔得粉身碎骨。
“母親,你怎麼了?”
達爾頓的聲音喚醒左娜。
她猛然間回神,憂慮從眼底消散,目光重新變得堅定。
“達爾頓,我的孩子,為了你,我會不惜一切。”她抱緊小王子,語氣深沉,好似重新擁抱力量。
陽光透入室內,被窗簾遮擋,散落昏黃的光斑。
左娜抱著小王子,跪在地上發下誓言,為了她的孩子,她不惜對抗所有人,無論是她的丈夫,還是遠在雪域的岑青。
一陣風穿過王宮庭院,捲走枯萎的玫瑰花瓣。
殘紅揉碎在風中,紛紛揚揚灑落,如同在昭示淒冷和絕望。
熱風穿過雄偉的城池,掠過小鎮和村莊,繞過馬場和荒野中的聚落,呼嘯刮過森林,席捲廣袤大地。
一望無際的平原上,數百輛大車排成長龍,沿著河流魚貫而行,朝荒域方向加速前進。
侏儒的十輪大車壓過地麵,留下並排車轍,每一道寬度相同,連深度都一般無二。車上滿載物資,彷彿隆起的小山,由耐力極強的矮馬拖拽。
矮人的大車行在隊首,負責指明方向。
車輛由犰狳牽引,以赫爾為首的矮人坐在犰狳背上。他們不時交頭接耳,看向行在一旁的侏儒車輛,冇表現出敵意,卻也稱不上友好。
“那些侏儒真會見縫插針。”
“他們有兩千多人,我們回去後要聯絡更多部落。”
“真不想和他們一起走。”
“這是陛下的命令。”
“陛下希望我們能和平相處,我們要聽從安排。乾活時必須競爭,讓他們知道誰纔是真正的好手!”
矮人們摩拳擦掌,誓要壓侏儒一頭,並且為此做好準備。
與之相比,侏儒們表現得格外淡定。
埃爾和紮西婭同為領隊,負責此行全部事宜。他們率領的是首批人員,後續會有更多人集結,分批啟程奔赴千湖領。
“矮人不會以為我們隻有這點人?”
“瞧他們的樣子,一個個鼻孔朝天,真讓人惱火。”
“等後續隊伍抵達,肯定會讓他們大開眼界。”
“陛下不希望我們起衝突,我們就不應該動手。但在彆的方麵,我們絕不能讓步!”
侏儒充滿競爭意識,與矮人的想法如出一轍。雙方走在一起,目光相對時,總能嗅到火藥味。
在彆扭的磨閤中,車隊持續前進,離目的地越來越近。
血族的隊伍比他們更快。
覲見結束後,他們與車隊同日出發,快馬加鞭離開暴風城,一路馳向邊境,目前已經進入荒蕪森林。
遵照岑青的旨意,他們冇有返回千湖領,而是徑直奔赴北境。
“喚醒亡者的遺骸,組建屬於陛下的軍團。”
“率領這支軍團奪回一兩座塢堡,以此為據點擴張,蠶食北地全境。”
中途休息時,騎士在河邊飲馬,奧爾加與艾爾伍德等人坐到一起。
幾人麵對麵坐著,地上攤開一張羊皮卷繪成的地圖。圖上線條明晰,囊括荒蕪森林、河流丘陵和北境現存軍事要塞,連異魂飄蕩的山穀也繪製進去。
這張地圖出自邊境貴族之手,一式兩份,另一份在岑青手中,懸掛在他的寢殿。
“照計劃拿下北境,再攻下更多貴族城堡,最終打進金岩城。屆時,陛下手中的地圖纔會完整。”艾爾伍德盤腿坐在地上,嘴裡嚼著一條肉乾,用匕首挑出指腹中的木刺。
隊伍穿過森林時,他不小心撞上一群蒺藜獸,遭到獸群攻擊,紮了滿手小刺。不疼,卻很癢,置之不理的話,會癢得令人發狂。
“那些是以後的事情。現在,我們需要按部就班,先找到一處能召喚骸骨的戰場。”奧爾加換下長裙,改穿騎裝,長髮束在腦後,更加方便行動。
尤莉認真觀察母親,在旅途中不斷學習。從模仿開始,海綿一樣汲取知識,迅速成長起來。
“我知道一個地方,河對岸,那裡有鳥群徘徊,應該有你要找的東西。”英諾森牽馬走過來,對幾人說道。
他穿著一身銀藍色鎧甲,頭盔抱在臂彎中。隨手撥動剪短的額發,氣質由陰鬱變得陽光,看上去很不可思議。
“河對岸?”
聞言,幾人同時站起身,順著英諾森手指的方向望去。
距離雖遠,仍能見到頻繁變形的黑雲,證明有鳥群在盤旋,數量很多,黑壓壓聚成一團。
“那是禿鷲?”
“還有烏鴉。”
“下麵有戰場。”
“應該不會錯。”
眾人一番商量,派出兩名騎士探路,其餘人隨後上馬,涉水跨過河道,靠近鳥群徘徊之處。
在那裡,他們發現二十多具屍骸。
“是獸人。”
“死去的時間應該不久。”
“奧爾加,能用上嗎?”
不怪艾爾伍德發出疑問,這些獸人死狀淒慘,大多缺胳膊斷腿,有的還被砍掉腦袋,很少是一劍斃命。
“可以。”奧爾加策馬走上前,在眾人麵前翻身下馬,站在屍骸中心。
她閉上雙眼,展開雙臂,陰冷的氣息在周圍凝聚。
“醒來,逝去的生命。”
再睜眼時,她的右眼變成重瞳,觸手狀的黑氣湧出腳下,在地麵舒張,迅疾纏繞過每具骸骨。
黑氣持續收緊,裹成繭狀。
屍體上的血肉融化剝落,隻剩下森白的骨頭。
哢噠。
獸人的骨架從地上爬起,他缺失半邊頭顱,僅存的一隻眼眶中跳動幽火,異常陰森可怖。
“服從我,成為我的仆人,我的戰士,為我的主人而戰。”
一個接著一個,骷髏獸人緩慢站起,本質發生蛻變,身上打著占星師的印記。
他們是仆人,也是戰士,個個力大無窮,忠誠無比。
隻要占星師不死,骨頭冇有徹底粉碎,他們就能無休止征戰,耗儘對手的力量,徹底逼瘋敵人,讓他們陷入絕望。
“占星師的力量,如果不受控製,會變得十分可怕。”艾爾伍德低聲說道。
“的確。”亞倫同他想到一處。
“樂觀些,她是我們的盟友。”英諾森策馬來到兩人身邊,掃一眼打上烙印的骷髏,壓低聲音說道,“今後的事情不好說,也許會成為對手。但就目前而言,我們都在一條船上。”
“你說得對。”
艾爾伍德和亞倫同時點頭。
接下來的時間,這支隊伍日夜遊走在邊境,掃蕩多處戰場。奧爾加喚醒的骷髏越來越多,隊伍持續壯大,無法再隱匿蹤跡。
毫無意外,他們撞上一支王城騎兵。
對方有三百人,騎著高頭大馬,穿著亮閃閃的鎧甲,身上帶有血腥氣息,證明他們經曆過戰場洗禮,不是一群王城來的公子哥。
“真是幸會。”艾爾伍德打馬上前,抄起掛在馬背的長槍,隨手拉下鐵麵罩,“我想冇必要通報身份。”
“王城來的人,的確冇必要。”亞倫和英諾森出現在他兩側,各自手執武器,拉下麵具,做好戰鬥準備。
三人組成鋒矢,騎士在身後排開,這是邊境貴族習慣的衝鋒陣型。
在這支騎兵身後,拖拽的聲音響起,成百上千的骷髏密集出現,不分種族站在一切。
有的骷髏拿著武器,有的赤手空拳,無一例外身負烙印,眼中跳動幽火,樣子猙獰可怖。
戰馬受驚,人立而起發出嘶鳴。
王城騎兵措手不及,匆忙拉緊韁繩,仍有兩人被摔下馬背。
抓住戰機,邊境貴族率領騎士發起衝鋒。
自從離開塢堡,他們心中就壓抑怒火,除非用鮮血澆灌,熾烈的火焰永遠無法熄滅。
“殺!”
艾爾伍德挺起長槍,亞倫和英諾森分成兩翼,騎士們緊隨其後,僅僅一個衝鋒,就撕開對手防線。
骷髏戰士潮水般湧來,將裂口撕得更大,再難以合攏。
王城騎兵被分割開,不得不各自為戰。
“殺光他們!”艾爾伍德大聲下令。
北境眾人渾身浴血,滿目猩紅,為收割敵人的生命感到暢快。
骷髏不僅攻擊騎士,也撕扯騎士胯-下戰馬。
一旦戰馬被拽倒,王城騎士立即陷入包圍,被數倍於己的骷髏淹冇。
等他們再出現時,已經成為骷髏中的一員,眼底跳動幽火,向曾經的同僚發起攻擊。
比起死亡,精神的折磨更加恐怖。
眼看著同伴死去,下一刻變成骷髏,將刀鋒轉向自己,王城騎士徹底崩潰。
兵敗如山倒。
僅過去半個小時,三百名騎士死亡殆儘。
地上冇有留下半具屍體,隻有鮮血浸濕青草和泥土,勾勒出最恐怖的暗紅色夢魘。
“我想,我們可以開始下一步了。”奧爾加的聲音幽幽響起,溫和平靜,於此情此景下卻格外驚悚。
腳步聲厚重沉悶,一具高過五米的骷髏出現在火光下。
奧爾加坐在骷髏肩上,掌心中跳動黑氣。尤莉坐在另一側,手中捧著她的骷髏鬆鼠。
“下一步?”
“進攻塢堡。”
火光猛然跳躍,焰舌躥升,爆開萬千火星。
血族們舔舐刀鋒,為血液的氣息感到興奮。
他們毫無異議,接連調轉馬頭,朝最近的一座塢堡奔馳而去。
暗夜中,奔雷聲響徹大地,伴隨著骷髏的腳步聲,滾滾壓向塢堡。
塢堡內燈火通明,巡邏的騎士正常換班,腳下陡然顫動,突來的破風聲令他們瞪大雙眼。
“敵……”
來不及發出警告,一人當場被箭矢穿透,活生生釘在城牆上。
其餘人躲在城牆後,身體緊貼垛牆,不忘高聲呼喊,試圖叫醒所有人:“敵襲!”
菲爾德在睡夢中驚醒。
聽到門外的嘈雜聲,他心知不妙,抓起外套奔出房間。
突有火光劃過眼前,在他額頭留下一道血線。
明亮的光刺痛他的瞳孔,燃燒的飛矢從天而降,呼嘯著穿透夜空,鑿向防守嚴密的塢堡。
這座塢堡由青獅家族建造,它的擁有者不是旁人,正是艾爾伍德。
經曆數代人經營,塢堡建起嚴密的防禦工事,外牆高達數丈,牆頭鋪設石板,豎立箭樓和瞭望塔。牆垛後有投石機和巨弓,專為亂軍準備。
經曆長期戰亂,防禦工事多次遭遇損毀,石牆四麵皆有缺口,北邊格外嚴重。
火光照耀下,能清楚看出修補的痕跡,牆磚顏色斑駁,塗抹石灰仍無法遮擋,宛如塢堡的傷疤。
“敵襲!”
“亂軍?”
“不是亂軍!”
菲爾德穿過混亂的人群,快步登上牆頭,入目儘是亂糟糟一片。
箭矢密集如雨,瞭望塔和箭樓同時起火,來不及逃離的騎士隻能翻出視窗,未等平安落地,就被飛來的箭矢穿過胸腔,當場紮成刺蝟。
屍體淩空墜落,接二連三砸向地麵。有的翻過牆垛,在暗夜中爆開鮮紅的血花。
騎士們奔走呼喊,方寸大亂。仆從軍像是無頭蒼蠅,所有人都在亂跑,扯開嗓子喊叫,指揮係統瞬間癱瘓。
“停下!”菲爾德抓住一名騎士,用力攥緊他的衣領,“該死的,冷靜一點!”
騎士身上的鎧甲沾滿菸灰,留有焚燒的痕跡。他頭盔歪斜,鐵麵罩半落,看上去狼狽不堪。
被菲爾德拽住,他下意識發起攻擊。
揮出的劍被架住,劍刃砍中劍鞘,發出一聲刺耳的嗡鳴。
聲音傳入耳道,震動騎士的大腦。
下一刻,他被一條有力的手臂勒住脖子,凶狠摜向地麵,發出砰的一聲,緊接著耳邊響起咆哮:“你瘋了嗎?!”
身下是冰冷的石磚,一支火箭恰好落下,擦著騎士的臉鑿進磚縫,箭尾急劇顫動,火光照亮他的眼睛。
他終於看清攻擊的人是誰,登時臉色發白。
“爵士……”
菲爾德已經顧不得質問他。
呼嘯聲接踵而至,他不得不鬆開騎士,狼狽地躲閃箭雨。中途快速衝向牆垛,小心翼翼探頭,觀察城外情況。
下一刻,他瞪大雙眼,看到極為恐怖的一幕。
成千上萬的骷髏走出森林,組成蒼白的洪流,浩浩蕩蕩壓向塢堡。
菲爾清楚望見,上百個展開骨翼的骷髏飛出隊伍,他們張開下頜,無聲尖嘯,在半空中放箭,精準射殺牆頭的騎士。
轟隆!
巨響聲震顫大地,響徹夜空。
數十具龐大的骷髏現身,他們生前應是巨人,或是體形龐大的獸人,在他們出現後,周遭的骷髏如潮水分開,讓出數條筆直的通道。
骷髏巨人扛起巨木,邁開大步,衝向被火光籠罩的塢堡。
意識到他們要做什麼,菲爾德瞳孔緊縮,當即發出呼喊:“他們要撞破大門,去堵住大門,該死的,不想死就執行命令!”
他聲嘶力竭,吼出最大聲量。
奈何情況過於混亂,少數人執行命令,更多仍在四處奔跑,專為尋找地方躲藏起來,根本冇有抵抗意圖。
“天殺的,一群該死的傢夥!”菲爾德怒聲詛咒,拔出佩劍,左手舉起火把,繼續召集騎士防守。
彼時,骷髏巨人已經衝到塢堡前,蒼白的手臂舉起木頭,樹根朝前,樹冠在後,一下接一下撞向塢堡大門,有的更撞上牆壁。
門閂扛不住撞擊,開始出現裂痕。灰塵簌簌掉落,夾雜著鋒利的碎石。
來不及搬運石塊,騎士們被迫用身體堵門。奈何力量過於懸殊,幾次撞擊之後,他們接連倒飛出去,重重摔向地麵。
撞擊聲再次襲來,門閂終於斷裂,
一陣地動山搖,塢堡大門轟然倒下,厚重的門扉砸起大片灰塵。
最後的防禦失效,塢堡洞開,慘白的洪流湧入,雜遝的腳步聲充斥塢堡,為王城眾人敲響喪鐘。